林远山没说话，仿佛没看见，等了他好一会，忽然又开了口。“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他靠回伸手拿过荔枝，语气变得比刚才更随意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对兴汉军有芥蒂，太平天国没了，你们的兄弟有些死在清妖手里，有些死在我们手里。我理解。所以你可以考虑加入临时政府。”
石达开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林远山摆了摆手。
“不是加入兴汉军，是加入临时政府。现在兴汉军历史使命也已经完成，开始逐渐过渡了，这两个概念要分清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人。“你们带走了一批，但太平军以前留下来的人，有些干得还不错。
傅善祥你知道吧？你们的女状元。当初我把他打发去安置女营，他自己从女营做起，一步步把医护制度搭了起来。现在不但管着医护系统，还开了专门培养护理人员的学校。他以前跟着你们东王当文书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带出整套医护体系。”
石达开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然后垂下了眼帘。“他还好吗？”
“挺好的。去年还给我上了一篇关于战地救护标准化改革的条陈，足足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具体操作流程，转给各军医务处都能当参照执行。
这绝对是查阅大量战场救治相关的报告，系统了解、学习过才能写出来的。所以说只要愿意学习，就能跟上时代，我们不会抛下你们的。”
林远山笑着看向他，“你石达开就会打仗。你在太平军里带过几万人的兵团，在吕宋也带过几千人在雨林里跟西班牙人兜圈子。这是实战经验，不是纸上谈兵。
但你的打法还是老一套，面对新式步枪的战术运用，你还没完全适应。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急着做决定。先去南京。看看纪念馆，看看现在的情况，一边写回忆录一边熟悉，然后考虑考虑。”
当天林远山跟他聊了好一会，也多在感叹这几年国内也不平静，人经历多了，要么麻木，要么就变得多愁善感。
“我想要回去一趟广西。”石达开看着院子的荔枝树有些出神，“我家的荔枝也应该熟了。”
“你又不是犯人，我们也不会去干预你的事情，用不着请示。”林远山很随意，顺便补充一句，“跟你回来那些也是一样，但是不要犯事，这个没有情面讲。”
石达开走了，林远山独自一人坐在院子的亭下，长吁一口气，靠在竹椅上。
花费了两三年，南洋算是大概稳住了，从安南、柬埔寨、暹罗、吕宋、椰城，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土邦跟殖民者。
各种乱七八糟的给林远山提供了起码一百多万的材料，以及不低于十个文明点，还顺手将部分早期的、衰老的、等级低的生化人消耗掉，补充更加专业的生化人。
当然还有南洋产出的各种资源，也都将成为助力。这就是林远山推动科技，敢跟全世界竞争的原因。
郑鲤或许还在担心南洋那些势力失控，而林远山都准备过几年再割一遍韭菜，巴不得他们动乱。
咱家说了，咱家不怕战争，不怕！
……
好望角。现在跑亚欧航线的只能从这里过。特别是这几年贸易关系改善，也就更多船队来往。
鬼佬水手更喜欢叫它“风暴角”，不管是哪个名字，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几个来回的何文涛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只要船队越过南纬三十度，他就必须要出来盯着，不是怕海盗，是怕浪。
那种浪在好望角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杀人浪”。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有多大，而在于它毫无征兆。前一刻海面还只是寻常的涌浪，后一刻一道水墙就立起来了，十五米、二十米，前峰陡峭得像一面被刀劈过的悬崖，后峰平缓地拖出一条漫长的斜坡。
船头如果正对着它撞上去，龙骨会断；如果跟它平行，整条船就会被掀翻。
没有什么技巧能保证你一定活着穿过它，有经验的老船长在这个地方都知道，有时候能活着过去就是靠命。
何文涛二十出头，个头不高身材精瘦，透着一股精干的气质，长年在海上被日头晒得皮肤黝黑。
他是疍家沙田会当家弟弟，后来沙田会被林远山，他想要去参军大嫂不肯，只能是去跑船。早几年跑的是红单船，专门在台湾之间运粮运茶叶，可以说沿海也跟着兴汉军北伐跑了不少地方。
后来南洋航线开了，他主动请缨去那些地方，也因为他的表现很不错，再后来跟着白银舰队去了两趟欧洲，一趟来回就是大半年。
现在的他是这支船队的船长之一，手下管着一条武装商船和三十来号人。这趟船队一共十二条船，装了银砖、茶叶和一批瓷器，目的地是伦敦。
时间是西历1860年1月下旬，按兴汉军的年号是兴汉六年正月。
南半球的夏天正是好望角最暴躁的季节。西风带在这里没有任何遮挡，风从大西洋往印度洋灌，海浪被大陆架顶回来，两股力量在海面上绞成一锅沸水。天上滚着铅灰色的云团，低得像是能伸手摸到，浪头扑上船艏的瞬间能把人冲出好几步。
何文涛站在舰桥上，脸色青白，嘴角抿成一条线，不吭声。双腿微微分开以应对船身的剧烈摇晃，一手攥着铜制望远镜，一手抓着舰桥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在他腰间还绑着一根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