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新加坡港，绕过廖内群岛，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南海的六月正是西南季风盛行的时节，海面上翻着白头的涌浪，推得船身微微侧倾。甲板上的水手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摇晃，赤着脚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来回走动，检查缆绳和货舱盖板。
林远山靠在舰桥舷窗边，显得悠然，看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一条模糊的灰蓝色线。郑鲤站在他旁边，还是那个套装，脸上的黝黑也没褪，但整个人的状态跟在辛格城码头上扮水手时完全不一样了，有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这次封锁吕宋，你的第二军在海上待了将近半年。”林远山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实战打下来，舰队有什么问题？”
郑鲤顺势坐下，想了片刻，才开口。“蒸汽快艇在近海和岛礁水道里的表现远超预期。吕宋群岛岛屿密、水道窄、暗礁多，西班牙人的帆船在这种地形里根本转不开，我们的蒸汽快艇可以逆流、逆风、随时变速，行动效率极高。
登陆作战的灵活性和速度也远超预期，以前快蟹、飞鱼这种船需要依靠人力，往岸上冲，整个过程又慢又危险，现在蒸汽快艇可以一口气冲到滩头，士兵体力得到保存。”
“但。”他话锋一转，“蒸汽快艇的吨位限制了它的远海作战能力，只能在近海和群岛之间活动。
真正封锁吕宋外围的主力还是那几条装备大量重炮的蒸汽巡航舰。但问题就是它们吨位虽然够，但吃水太深，速度快不起来，转向也笨。
在拦截西班牙补给船的时候，我们靠的是数量优势，几艘围一艘，而不是速度优势。如果西班牙人当时派出的是蒸汽动力的快船，多几艘，我们可能就拦不住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他没插话。
“火力方面，我们现在的主炮还是前膛装填的滑膛炮，射速慢，射程近，精度也一般。打吕宋封锁战够用，因为西班牙人的船比我们还差。但如果对手换成英法的蒸汽巡航舰，我们在火力上占不到任何便宜。”
郑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过这次实战也验证了很重要的一点：我们的蒸汽快艇集群在夜战中有明显优势。西班牙人的帆船晚上不敢动，我们的快艇可以摸过去，他们几乎无法预警。”
郑鲤把话头收住，转向了最核心的问题。“统帅，鬼佬的铁甲舰，我们能不能对付？”
林远山却是反问：“你先说说你的判断。”
郑鲤明显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看过一些情报，也对铆接钢板进行了炮击测试，正面海战，现阶段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铁甲舰的装甲厚度不是我们现役的任何一种舰炮能打穿的，而它们的主炮可以在我们进入有效射程之前就把我们击沉。
一旦面对铁甲舰的护卫舰群突入。唯一可能有效的是夜战和近海骚扰，但那只是在对方靠近我们海岸线的时候才有用，不是决战方案。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郑鲤有些犹豫，但还是坚定开口，“狼群战术，多艘快艇冲过去跟他们爆了。”
他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林远山才不急不慢开口。“你说得都对。”他转过身来抬手敲在船框上。“但有一点你没说，铁甲舰现在是什么状况？”
郑鲤皱了皱眉，这些情报统帅应该比自己清楚，很快反应过来。“法国人的‘光荣号’去年下水，英国人正在造‘勇士号’，据说排水量比光荣号还大。都是铁甲，都是蒸汽动力，都装了线膛炮。”
“对。但你也说了，英国人的还没下水，法国人的才下水不到一年。全世界目前能用的铁甲舰，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巴掌。”林远山说，“而且这些铁甲舰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成本。
它们是木壳外包铆接铁甲，不是全铁壳，船体结构仍然是传统的木肋。这意味着它们的船体对维护的要求极高，远洋部署的成本远超普通蒸汽舰。”
郑鲤听到这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百年海军不是开玩笑的。英国皇家海军从弗朗西斯·德雷克时代到现在，几百年的积累。我们就是拼上全部家当，也不可能在十年内攒出一支能跟他们在远洋正面对决的风帆蒸汽混合舰队。这是事实，不用回避。”
林远山反而很冷静安抚。
“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比木头船。他们走他们的风帆蒸汽路线，积累了几百年，我们怎么追？但铁甲舰的出现让所有人的起跑线都重新划了一遍。英国人现在还在争论铁甲舰到底是用来辅助风帆战列舰还是取代风帆战列舰，法国人虽然率先下水了光荣号但他们的海军战略思想还是旧的那一套。这就是我们的窗口。”
“我们的海军要走的路不是追在鬼佬屁股后面学他们造木头蒸汽舰，而是直接跳到铁甲舰时代。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要控制马六甲跟巽他海峡，有随时切断他们铁甲舰后勤的能力。”
郑鲤没有说话，思考着林远山给他描绘的情况，突然皱着眉头，这不就跟现在矛盾了吗？
林远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我们往南海放了这么多兵，封锁了吕宋，武装了椰城，扶植了大越。现在又坐看大越跟英法在新加坡签约，把自己的后路让给别人。你觉得是在让步？”
郑鲤知道林远山一定有自己的考虑，但说不清。
林远山耐心解释，“你首先要明白海军的思路，这玩意只能虐菜跟赌博，一旦跟差不多技术水平的打起来，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就是全军覆没，小国也能战胜大国。
真正能让我们的海军在远洋上跟英法平起平坐的，不是某一艘船，而是一整套全新的设计思路，我要重型火炮、统一口径的主炮群、蒸汽轮机动力、集中式火控系统。
这些东西现在还在图纸上，鬼佬那边连概念都还没成型。我们需要时间把设计做出来，把技术攻关完成，把生产线搭好。
在这个时间点到来之前，海军就得忍。不要逼英法太紧。要把大越、椰城这些棋子放出去，让英法觉得他们还能通过这些棋子在桌面上跟你周旋。拉扯的空间就是时间。”
郑鲤重重点头。拉扯的空间就是时间。他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