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没有让英国人失望。会谈结束后不久,英方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一件事:广州方面直到签约前都没有收到大越关于这次密谈的通报。
这个发现让英国人感到意外。他们原本以为林远山对大越的控制会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严密,但现在看来,大越确实有自己的外交自主权。
更加惊喜在于广州好像还真的没有要干涉大越的意思,那个疯子竟然真的执行了不干预的承诺。
法国人被拉入这个局的方式更加微妙。大越主动邀请法国,在私下接触中暗示愿意在特定条件下承认法国在新加坡的贸易特权和传教权。
法国人深知这是大越在拉拢自己来制衡英国在远东的影响力,但法国在南圻惨败后急需任何能挽回颜面的外交成果。经过几轮密谈,法国也同意加入这个体系。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马来半岛上的战事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进行着。大越的军队稳步往南推进,吉打、吉兰丹、丁加奴、彭亨相继陷落,但每一次英法都没有出兵救援。
苏丹们的求救信石沉大海。偶尔会有几艘英国炮舰在远处观望,但它们从不靠近,也从不开火。这些家伙应该意识到鬼佬不可信。
到兴汉六年六月初,大越的部队已经控制了柔佛,前锋抵达了柔佛海峡的北岸。隔着几公里宽的海面,新加坡岛近在眼前。
没有人注意到,在港口码头上那支似乎永远不歇的装卸队伍中,有几个人从一艘货船的跳板上走了下来。他们穿着跟周围水手没有任何区别的衣服,混进了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身材精壮,步伐不快不慢,但如果让人知道就是他率领船队在吕宋击沉西班牙舰队恐怕没人会信。
没错,就是郑鲤。他平时穿海军制服的样子威风凛凛,现在换上粗布短衫之后跟码头上那些扛货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几个人穿过码头上拥挤的人流和堆积如山的货物,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有一间不起眼的茶铺。铺面很小,竹架上摆着瓷罐,发黄的痕迹显得有一点历史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潮州人,见到来人也不多话,对上暗号之后,只是朝后面努了努嘴。
铺子后面是一道窄门,门外通出去是一小段被废弃的石砌码头,几丛红树林的根须从石缝里伸出来,咸腥的泥滩气味混着海风扑面。潮水正在退,滩涂上露出半截埋在淤泥里长满藤壶的长条基石。
一个戴着草帽的人坐在码头边沿的石墩上,背朝巷子,面对大海,手里握着一根鱼竿,竿梢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统帅。”郑鲤走到那人身后,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句。
林远山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示意郑鲤在旁边坐下。旁边多的是空着的石阶,郑鲤顺势坐了下来,显得低一个头,顺着林远山的目光望向海面。
“今天大越跟英法在那边签约。”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英法保留新加坡港作为自由港,大越承认英法的军事补给权。三方皆大欢喜。你觉得怎么样?”
郑鲤没有立刻回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新加坡河口,几艘挂着米字旗和三色旗的炮舰正停靠在一边,舰上的装饰在阳光下闪着光,带着喜庆的氛围。
郑鲤不是小孩子了,连年的征战锻炼出了他对情绪的控制,更重要的是思考。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意见是换一个听话的,安南有的是人姓黎,甚至阮福时还是拉玛四世都活着。”
林远山听到这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林远山抬手指了指海湾里那片密密麻麻的船桅。
“太久远的历史不清楚,估计也就是土邦打架,大概四五十年前英国将其控制,作为商业中转跟军事部署的殖民地。”
“这个地方早在东汉就有名字叫“蒲罗中”,地方土话意为“半岛末端的岛屿”,明朝的时候把这里叫做淡马锡,至于现在的名字是从梵文名称“新加坡拉”简化来的,意为狮城。”
没错,新加坡就是个印度名字,梵语狮子叫辛格,所以也叫辛格城。
林远山自顾自地讲着,突然却是扭头过去看向郑鲤,笑着问道:“从东汉到现在,这里的华人多不多?”
郑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港口里那些商船,少说有一半挂着兴汉军的旗号。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店铺里的伙计、洋行门口的买办,到处都是说粤语、闽南话和潮州话的面孔。
“多。”
“那你说,他们跟我们是一条心的吗?”
郑鲤沉默了。
他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南洋华人的复杂性。当年他在潮汕沿海建立根据地的时候就接触过不少下南洋的老乡,打上福建、浙江的时候更多人逃亡南洋,后来指挥海军在南洋巡航,又在这边跟形形色色的华人势力打过交道。
这里面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有做正当生意的,有走私鸦片的,有跟洋人当买办的,也有跟土邦苏丹当官的。有些人则至今还留着辫子,躲在偏远的种植园里,不敢跟兴汉军的人打照面。
“而现在为什么南洋这么多‘猪仔’?这些地主士绅喜欢干什么你我都应该清楚,更别提他们基本都是跟**有关系的,你说这样的人,能跟我们一条心吗?”
郑鲤没有说话。林远山也没有等他回答。
“劳工们或许还有点念家,但他们没有话语权。这里的富商官僚虽然是华裔,但大部分巴不得我们离得越远越好,免得他们的生意受牵连。我们要是真的把新加坡拿下来,第一个反对的不是英国人,是这港口里的有钱人。”
“所以大越的事,有什么想不通的?”林远山把鱼竿换了个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安南从汉朝就开始叛乱了,上千多年,叛了平,平了叛。现在他们翅膀硬了,想自己飞,有什么奇怪的?
我们不是扶他们起来,是做生意,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对我们感恩戴德。他们现在跟英法暗通款曲,想在我们跟列强之间做个平衡,这种心思不难猜。
吕宋的太平军是自己人吧?结果呢?兰芳的罗芳伯当年也是嘉应州的老乡吧?结果呢?”
他把鱼竿往回收了收,继续说道:“吕宋的事情还在眼前。兰芳的事也才过去几个月。椰城那边现在看着不错,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