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琼州的时候分了手,郑鲤回他的吕宋驻地,林远山回广州吃荔枝。
而回到广州这边,林远山见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统帅府东侧一间平时用来喝茶看书的小房间。窗外是院子里那几棵荔枝树,六月正是挂果的时节,红艳艳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果香。
石达开被人领进来的时候,林远山差点没认出来。这个曾经统领数万大军、在长江沿岸跟清妖和兴汉军都打过硬仗的太平军翼王,今年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
脸颊削瘦,颧骨高耸,眼眶微微凹陷,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得黝黑粗糙,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便装,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灼人的光亮。
那光亮林远山记得很清楚。当年在紫金山祭典上,石达开虽然已经沦为阶下囚,但眼睛里仍然有一股不服输的锐气。现在那锐气没了。
“坐。”林远山指了指窗边的藤椅,将桌面的荔枝推过去,“别客气。刚从树上摘的。”
石达开在藤椅上坐下来,坐得很规矩,腰挺得笔直。他伸手拿了一颗荔枝,慢慢剥着,吃了一口,颇为感叹说了一句:“有些年没吃过了。”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一颗荔枝剥完塞进嘴里,吐出核来,用一种极其寻常的语气开了口。
“你们在吕宋的事我有些了解,但有些事只有你自己知道。跟我说说吧。”林远山也带着几分不满,“为什么又分裂了?”
石达开把手里的荔枝壳放在桌上。“情报上怎么写?”
“被韦昌辉清洗了。”
“大体没错。”石达开说,“但真正分裂的原因不是洪秀全的死。他死后,韦昌辉要继续扩大清洗,不只是洪秀全的几个亲信,还包括下面的人。我反对。韦昌辉认为我是借反对清洗来收拢人心,目的是反清洗他。
两边的兄弟在营地对峙了一整夜,没有开火,但天亮之后我就带着本部跟那些名单上的人出走了。”他顿了顿,“这就是分裂。不是洪秀全的死,是互相猜忌。”
他突然反问一句:“韦昌辉呢?”
“战死的。”林远山摇了摇头,“西班牙人最后一次大围剿的时候,他带着剩下的人死守营地,没有退。尸体被西班牙人挂在马尼拉的城门上示众,后来起义军打进城的时候才放下来。至于那些叛徒。一个不留,有些甚至被西班牙人清理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细节,然后继续说下去,多了几分感慨,“他这个人,贪权,多疑,做事不择手段。但他到死都没有降。也算……去了你们说的天国了吧。”
石达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笑容里全是涩,“太平军的事,都过去了。所谓天国,不过虚幻。”
“以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林远山问。
石达开摇了摇头,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青灯古佛了残生。”
林远山听到这些,却是笑着解释起来:“这个怕是不行了,你几年没回来了,不知道国内的情况。佛道都被清理了。现在没有寺庙,没有道观,没有和尚,没有道士。想出家,没地方收你。”
石达开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某种无法形容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想到林远山之前“拳击”洪秀全,对宗教嗤之以鼻的态度,也就理解了,最后只挤出一声极轻极干的苦笑。
林远山没有让他难堪。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刚才的随意转为认真的安抚。“天王的排场我们不学,但太平军反抗清妖这件事,兴汉军是认的。
南京那边我们保留了一个纪念馆,就是你们之前的天京,我们把天王府和东王府都原样保护下来了。你们以前的老兄弟还有不少住在南京,你如果想去那边,馆长这个位置可以给你。”
石达开抬起头,有些意外。
“写写回忆录。太平军从金田到吕宋,怎么起来的,怎么散的,里面的是非曲直、经验教训,你是仅剩的高层亲历者,很多东西只有你知道。这些对我们有用,对后辈也有用,让他们知道曾经有这么一支反抗鞑子的太平军。”
石达开沉默了很长时间。藤椅旁边的荔枝壳堆了一小摞,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远山没有催他。
石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这些年……在吕宋,我有时候做梦,梦到天京。梦到我们在金龙殿上议事,东王跟北王还在吵,天王坐在上面,不说话。
我醒来的时候雨林里的雨还在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从金田开始就错了,还是后来走岔了路?”
他突然神情一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压抑的情绪爆发,“我们太平军…哽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们在金田举义的那一刻,跟清妖的区别就已经划开了。不管后来怎么走的岔路,怎么内斗,怎么互相猜忌,反抗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鞑子占了江山两百多年,你们是第一批真正站出来跟他们正面硬扛的人。就凭这一点,精神值得称赞。”
石达开缓缓抬头看来,面容依旧瘦削,但脊背似乎比刚进来时直了几分。“太平军……”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然后自己停了下来,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值得?”
“南京满城的旗人作证!”林远山说,“太平军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