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能够拯救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只有一个人,而他每天都对着镜子看到那个人。
去见威廉一世是在当天下午。地点是王宫的书房,跟上次一样,窗外仍然是柏林冬天铅灰色的天空,菩提树下大街上的积雪被铲到路边堆成了灰褐色的冰堆。
俾斯麦走进书房时,步伐不紧不慢,下颌微扬。威廉一世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没有勋章的常服军装,想要将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俾斯麦身上,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王储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一直不太敢驾驭的烈马终于被牵到了面前。
他压抑住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陛下应该知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担任首相和外交大臣。”俾斯麦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谄媚的笑,而是一种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笃定,“就等着您的命令。”
话说得不算客气,不只要当首相,还要兼任外交大臣。甚至隐约带着一丝责备,既然知道我能干,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用我。
威廉一世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俾斯麦。
“你准备好帮我扩充军队并解决现在的问题吗?”
“会的。”
就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补充说明,干脆利落得像刺刀出鞘。
威廉一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开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让俾斯麦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跟林远山认识吗?或者说有什么交流吗?”
俾斯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警觉。“没有交流。”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欧洲没有一个外交官不曾听过那个名字。远东的独裁者,残忍冷酷的暴君,奸诈狡猾的商人……有太多称呼了,但这些都是无能者的狂怒。这个人幸亏在远东,而不是在欧洲,否则我们会有大麻烦。”
他以为国王问这个是在担忧他上位之后会不会影响普鲁士跟兴汉军的合作关系。他正准备往下说,威廉一世已经打开抽屉,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我也有义务对你无所保留。”
俾斯麦有些意外的拿起信,展开。信的内容并不长,他很快就读完了。只是下一秒把信拍在了桌上。这个动作有些重,桌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俾斯麦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惯常的平稳和控制力,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推荐而感到得意,也没有因为林远山对普鲁士政局的预见,以及对自己的了解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没有被理解的好感,相反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怒,甚至是一丝恐惧。
“一个远东的人,竟然能影响普鲁士的政局?”他抬起头看着威廉一世,语气里没有了对国王应有的恭敬,“陛下,您才是普鲁士的国王,将来是德意志的皇帝,不该让他对您的影响到这种程度。”
威廉一世看着俾斯麦发怒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忽然觉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郁闷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
他第一次看到俾斯麦失控,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露出那种被冒犯的暴怒而无能为力。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威廉一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俾斯麦看着他的国王,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上任首相。”
没有人在之后知道那次君臣密谈的具体内容。但几天之后,俾斯麦被正式任命为普鲁士王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的消息传遍了柏林的大街小巷。
自由派的报纸炸了锅。保守派的老容克们拍桌相庆,更多的中立派官员则面面相觑,他们都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在法兰克福的八年、在圣彼得堡的“流放”,知道他是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疯子。现在这个疯子被正式推上了普鲁士的权力之巅。
消息传到议会的当天下午,下议院的议事大厅座无虚席。议员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新首相的就职演说会是什么调子。有人猜测他会放低姿态安抚自由派,有人认为他会用老练的外交辞令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也有人觉得他初来乍到总要先说几句场面话。
俾斯麦从侧门走进议事厅。他比大多数议员都要高,穿着深色的长礼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在木地板上的铁钉。他走到讲台前,没有带演讲稿,没有带笔记本,甚至连一张便笺都没有。
然后就是议会的老一套,自由派的议员不断起哄来干扰他,而这些情况让俾斯麦压下去的不满瞬间被提起来,他不再忍受这些家伙的无能,用咆哮一般的声音压倒了所有人。
议事厅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德意志的统一!”俾斯麦扫视着台下那些穿着得体、受过良好教育、手握选票和预算权的自由派议员们,语气像将军在战场上宣读一道不容反驳的命令,“不是靠空谈和多数票决议决定的,而是靠铁和血。”
他的声音大得吓人,喊出了那一句:“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倒彩,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俾斯麦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说完之后便转过身,从侧门走了出去。靴跟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铁和血。这几个字比任何一份外交照会都更快地传遍了整个欧洲。因为这意味着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