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摇头。“首先你搞错了一个因果关系。不是我们扶他上去的。俾斯麦锋芒毕露,主张鲜明,很有人格魅力,从法兰克福到圣彼得堡,早就拉了一大批支持他的人。
罗恩在柏林替他看家,军方的人视他为唯一能收拾议会的狠人,连他那些政敌都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他上去是迟早的事,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其次……”
他强调一句,“俾斯麦不是一位冷静的棋手,而是一位充满激情、仇恨和焦虑的赌徒。他拥有赌徒的胆识、神经和出千手段,能够冷静判断大局,在关键时刻押下重注。我们需要的正是这种赌徒来挑动欧洲。”
“他的胜利与否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苏文哲问。
“不在。”林远山说得干脆利落,“他统一德意志对我们有没有好处?有。因为统一的德意志会帮我们承受绝大部分来自欧洲的压力,英法俄都会盯着德国,给我们足够多的时间和空间。
他的胜利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吗?短期内不会。德国统一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消化内部的碎片化势力,理顺跟英法俄的关系。在此之前,他没空往远东看。”
海天放下筷子,眉头微皱。“俾斯麦之前在圣彼得堡一直在拉拢沙俄那边的关系,听说跟戈尔恰科夫走得相当近。现在上位了也的确是这样做,如果普鲁士和沙俄结成真正的同盟,欧洲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戈尔恰科夫这个人,我在欧洲的时候研究过他的履历,他在俄国官场里也是个异类,骄傲到骨子里的老派贵族,但能力也确实强。他在克里米亚战争之后接手俄国外交,面对的是一个被打残了的帝国,但他硬是靠外交手腕稳住了局面。如果他跟俾斯麦勾搭在一起,对我们是一个问题。”
林远山点了点头,提醒,“戈尔恰科夫的问题在于,他只是个外交大臣。他不是沙皇,他上面还有一个想做事但拿不定主意的亚历山大二世。
更重要沙俄的根本问题不是一两个外交家能解决的,戈尔恰科夫再能干,也有一个致命局限:他只能靠个人才智去弥补国家实力的不足,但外交的最终筹码永远是国家实力。所以他在克里米亚之后选择收缩、积聚力量、等待时机,这不是他高明,是他没别的路可走。”
苏文哲放下酒杯。“双方处境差不多,合作在我们的预料之内。”
“对。能看出他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稳住俄国,确保东线无忧,然后回头一个一个收拾北德意志内部的碎片。
在这个阶段,普鲁士和沙俄的利益是一致的:普鲁士需要俄国的中立来放手统一,俄国需要普鲁士牵制奥地利、报复克里米亚的仇。”
林远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片牛肉,“但你们记住一个规律,这种蜜月期不会持续太久。”
说着牛肉在沸汤里迅速变色。“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到底始于一场清醒的、互利互惠的战略交易,而不是基于个人好恶或意识形态。
当德意志的利益与衰弱的沙俄利益一致时,两人是伙伴;当德意志强大到打破欧洲均势,而沙俄绝对不会坐视德意志继续扩张,矛盾就不可避免。
两国根本利益最终冲突,两人只有决裂。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跟个人无关。”
海天接过话。“这是我们乐意看到的,否则统一的德意志跟沙俄结盟,我们的压力很大,这个窗口期大概有多长?”
“三到五年。”林远山说,“从俾斯麦上台算起,他要统一北德、打奥地利、最后搞定法国,这些仗不是一口气能打完的,而且还需要我们一些小帮助。
等到德意志帝国正式成立,欧洲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柏林。到那时候,我们第二个工业计划也就收尾了。”
苏文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林远山脸上扫到海天脸上,又回到林远山。“最后一个问题。德意志如果真的统一了,我们什么态度?”
林远山举起手中红色大虾,“俾斯麦是个赌徒。他能赢无数次,但最后一定会输。因为他的胜利会让德国人产生幻觉,觉得统一就这么简单,喊几句铁和血,打几仗,签字,完事。
他们会觉得每一次都可以靠这种模式赢下去,赢到欧洲大陆的尽头。这种幻觉,就是他的赌局最终破产的根源。”
他掐去虾头,“还有一件事。威廉一世今年都六十好几了,身体不算好。没几年了。后续的继承人腓特烈三世是个自由主义者,跟俾斯麦不对付,已经病恹恹的,看来也活不长。至于更后面的君主在高峰的德意志诞生,必定心高气傲,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比自己更有存在感的首相。
俾斯麦没有刘彻的皇帝命,也不当曹操,结局我猜大概是商鞅的剧本。没有老国王的庇护,他的性格缺陷会在晚年被加倍放大,偏执、记仇、自毁。你们看着就是。”
苏文哲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万一呢?万一德意志真的把欧洲统一了怎么办?欧洲没多大地方,照我们横扫天下的情况来看,也就三五年的事。”
“你以为是打边炉?说吃这块直接伸筷子?”林远山差点气笑了,觉得苏文哲需要锻炼一下军事能力,文官的毛病开始发作了,搞不好给你来个袁大嘟嘟三年平辽。
“我们按照最极端的设想预案,没问题吧?”苏文哲反口一句。
这话也有道理,林远山也反应过来,因为英法在远东吃亏,在印度放血,还没有鞑子这个血包,还真未必有原来的统治力。
“你说的有道理,我的问题。”林远山认错,稍稍停顿才重新开口,“那我就换套思路。欧洲人才不少,到时候趁乱多捞一些回来。法国倒下就让英俄跟德国打,我们就两边卖,毕竟我们是中立的。
打到欧洲和平为止。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保持克制的,也就是做点小生意的无辜路人。”
苏文哲和海天对视了一眼。这句话说得轻巧,但他们都听得懂背后的分量。如果林远山要在欧洲玩均势平衡,那这一战恐怕会把整个欧洲打烂,把工业革命积累的家底全部打掉。战后的势力划分还要看他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