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工业化变好。他们还是挤在贫民窟里，为一块面包排整天的队。老实说，有些地方的景象比我们这边的农村还惨。”
他说完看着林远山。他知道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毕竟现在兴汉军正在全力推进工业化，质疑工业化会不会改善民生，听起来像是在质疑国策本身。所以他用了一种尽量不刺激的语气。
林远山没有生气。他斟茶给两人，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说得没错，英法的工人确实过得不好。但问题不在工业本身。
工业化的关键是生产力的提升，比如你以前需要一百个人做的事情，现在十个人就能做完。你以前运粮北上损耗七八成，现在用火车、轮船直接送去，损耗降到两成。这就是差距。生产力的提升本身是好事，问题出在分配。”
他似乎对此早有思考，例子随手拈来，“明朝的时候，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是全世界的硬通货，白银像水一样从欧洲和美洲涌进来。可你去看一看，当年种茶的人、采茶的人、制茶的人，他们获利了吗？织布的、烧瓷的，他们发财了吗？
没有。财富被集中到了一小部分人手里，他们是大地主、大商人、官僚士绅。他们拿到白银之后做什么你们应该清楚？结果就是通缩，经济停转，国家就死了。”
“接下来我们兴汉军搞工业化，往外输出工业品，从全世界赚回来的钱不会比明朝少。问题是这笔钱怎么分配。
如果还是被一小部分人拿了去，顺差越滚越大，全世界都经不住你的压力，鬼佬当年发动鸦片战争，就是因为他们跟清妖的贸易逆差太大，白银全流到了这边。
现在他们打不过我们了，贸易逆差只会比当年更大。然后呢？如果内部分配问题不解决，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内需起不来，钱流通不动，明朝的情况就会在我们身上重演。”
他的片刻沉默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资本反噬会从内部摧毁我们。到那时候，还有没有另一支兴汉军能拨乱反正，谁也不敢保证。
但我知道鞑子或者鬼佬绝对会跟对付美洲土著一样把我们杀绝。叛徒是必死的，投降不可能有好下场。”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文哲和海天。“我们跟他们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历史长就是有好处，什么事情都能找到答案，也能找到后果。可是……”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林远山突然发病一般大笑，“我是不信后人的，我知道那些嗨佬什么叼样。”
苏文哲跟海天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从林远山的话语之中感觉到了颓废，只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
兴汉七年的正月刚过，林远山在“打边炉谈话”上对世界局势的判断还冒着热气，世界各处传来的消息就一封接一封地验证了他的推演。
美国的内战爆发了。
事情不能孤立看待一个时间点，而是要放在时间段，从1857年到1860年，美利坚合众国像一列刹车失灵的火车，载着南北双方所有的仇恨、利益和道德对立，朝着悬崖一路狂奔。
先后出了布坎南这个抽象总统，此人虽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屁股却坐在南方奴隶主一边，就职演说里公开支持将奴隶制扩展到新领土。上任不到两天，搞出德雷德·斯科特案否定黑人的公民身份这种狠活。
紧接着这一年金融海啸，银行挤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纽约蔓延到全国。北方工业区遭受重创，反而南方靠着棉花在这场危机中站住了脚跟，这让南方奴隶主们产生了一种致命的错觉：优势在我！
1858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伊利诺伊州律师开始登上全国舞台。6月，亚伯拉罕·林肯在州共和党大会上发表“裂开的房子”演说，断言“一幢裂开的房子无法屹立不倒”，将奴隶制定性为道德错误。
这一年林肯虽然输了选举，他的名字却传遍了整个北方。
1859年矛盾北彻底激化。10月，狂热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带着一支小队占领了弗吉尼亚州的哈珀斯费里联邦军火库，企图发动奴隶起义。然后他被罗伯特·李上校指挥的海军陆战队俘虏。
12月初被处以绞刑。临刑前他留下一句话：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这片土地的罪恶。
北方废奴派将他视为殉道者，南方则将他视为北方要灭绝南方的铁证。双方的信任在这一年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弥合。
1860年，一切走向清算。
2月林肯在纽约库珀联盟发表演说，用严谨的史料论证国父们有权在领土上限制奴隶制，为他竞选总统奠定了理性基础。
4月到6月，民主党在查尔斯顿和巴尔的摩两次召开全国大会，彻底分裂.北方提名道格拉斯，南方另立布雷肯里奇，中间派组成宪法联盟党推出贝尔。一个党碎成三块，几乎为林肯铺平了胜选之路。
11月，林肯以不到四成的普选票当选总统，在选举人团中却以压倒性优势获胜。尽管他公开承诺不干涉现有蓄奴州的奴隶制，南方仍视此为灭顶之灾。
12月，南卡罗来纳州率先通过《分离法令》，宣布退出联邦。紧接着，密西西比、佛罗里达、阿拉巴马、佐治亚、路易斯安那和德克萨斯陆续跟进。
到1860年底，叛离的南方州开始抢夺境内联邦财产。美利坚合众国走到了悬崖边缘。
内战一触即发。
而林远山这一年，也就是兴汉六年，六月多从新加坡回来之后，一直在处理国内的事情，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说得好呀，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这片土地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