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博览会落幕已经一个多月了。中环的街道恢复了惯常的节奏,码头上的蒸汽吊臂从早到晚喷着白烟,洋行门口进出的买办们腋下夹着公文包,步伐快而不乱。
博览会场馆被保留了下来,混凝土的外墙在十二月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暖灰色的调子,偶尔还有几个迟来的商人进去看看改造的纪念馆,一楼大厅甚至能够出租举办活动。
但各国领事馆里完全是另一番气氛。博览会期间那些摆在展台上的灯泡和步枪,已经变成了电报线上一串一串的密码,在大洋两岸来回传递。每一个领事都在观望同一件事,林远山下一步会做什么。
答案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十二月中旬,兴汉军的舰队封锁了吕宋群岛。
消息是瞒不住的,虽然兴汉军官方说吕宋群岛正在进行打击海盗的军事演习,但是谁信呢?
“军事演习?比英国佬的海军奉命劫掠还可耻!”酒馆角落里一个也在喝酒的法国职员听到这个词,放下杯子笑了一声,没再多说。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几个星期,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从南洋传回香港。
吕宋岛上的起义军以惊人的速度从北部雨林推进到马尼拉近郊,西班牙殖民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荷兰人增兵婆罗洲,在坤甸外围发动了新一轮攻势。
驻扎在香港的各国情报官们开始加班加点地往本国发送评估报告,再由快船运出去,得到了地中海才有电报通到欧洲。
在这些报告里,有一份后来被英国外交部标注为“机密·远东局势评估”的文件,其中的措辞在香港领事馆的内部讨论中被反复引用。
报告的起草者是英国驻香港的新任领事,一个新调过来的、巴黎评估有足够能力、而且在印度和远东待了十几年的、稳重的、老殖民地官员,对林远山的行事风格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林远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同时也是一个冷酷的政客。他从不发动没有把握的战争,也从不做没有收益的冒险。
吕宋的行动表面上看是一场报复。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拉远,就会发现吕宋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真正要的是南海的绝对控制权。
从琼州到吕宋,从安南到婆罗洲,这条弧线一旦合拢,整个南海就会变成他的内湖。而我们和法国人、荷兰人在这片水域已经没有任何军事优势可言。”
报告后面还有一段被多处划线标注的判断:“目前来看,林远山并不需要出动大规模正规军就能达到目的。他的模式已经非常清晰:封锁、武装当地华人、提供教官和后勤,然后坐等那些反抗军拿着原材料偿还货款。最后倾销工业品,不用花钱还赚了。
同样的模式在安南成功了,在暹罗成功了,现在在吕宋也正在成功。我们在南洋的工业品价格并不能跟他们竞争。我们被踢出了这个百年市场。
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就是,那些我们曾经认为软弱、涣散、不堪一击的华人移民,在经过他的组织之后,变成了一支完全不同的力量。
这不是武器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那个男人仿佛有种魔力一般将人送上战场为他而死。”
关于荷兰人的处境,这位领事也没有留情面。在另一份发给伦敦的密报中,他直截了当地写道:“我们判断,荷兰人在婆罗洲的处境比西班牙人在吕宋更糟。
坤甸的兰芳公司虽然已被迫签署了投降协议,但他们的殖民地分布大量的华人劳工,他们无论是否屠杀那些劳工都将会引起注意。
一旦兴汉军找到介入的借口,荷属东印度的整个西婆罗洲防线将会在极短时间内崩溃。我们自己的评估是: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殖民统治,可能撑不过今年。”
这些消息在香港的各国领事圈子里传了一圈之后,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荷兰领事第一个找上了门。他去的不是广州,而是香港中环的英国领事馆。荷兰人在远东的兵力捉襟见肘,本土又刚经历了金融危机,根本无力独自应对兴汉军的压力。
他希望英国人和法国人能站出来,像当年在珠江口那样组成联合舰队,至少摆出一个姿态。
我们可是欧洲爷!怎么能让一个臭卖米的耍?
英国领事接待了他,热情交谈,可是会谈结束后,他在跟助手的交谈透露出本意:
“荷兰人在上一次珠江口的行动中出力最少、跑得最快,现在却要求我们为他们的殖民地出头。这种请求很难用严肃的方式回应。
更何况,我们现在跟兴汉军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期,为了荷兰人的橡胶和胡椒去跟林远山翻脸,这笔账算不过来。”
法国领事的态度更直接。远征军就在马六甲,你们能出多少钱?荷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敲诈,更是拒绝。
但打嘴仗还是要打的,不管实际上打不打算动手,嘴上的姿态必须摆足。这是外交的基本功。
英国和法国先后通过各自的领事渠道向广州递交了照会,美国荷兰这些也跟上,措辞大同小异:对吕宋群岛的“人道主义局势”表示关切,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并对西班牙侨民无法撤离的处境表达了“遗憾”。
兴汉军的回复是公开的,没有密封,没有密级,更没有解释,而是直接进攻。
“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杀华人时,各位的关切在哪里?英国在印度起义后清洗德里时,人道主义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