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大撤退时，兴汉军商船救走的法国侨民，曼谷战争期间，是兴汉军庇护了你们的侨民。至今未收到任何正式的感谢照会。”
这些话语措辞之犀利，让鬼佬咋舌。嘴仗也打不下去了。大家识趣地没有再提。
说到底，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现在的局面跟几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兴汉军还只是一个“地方政权”，列强可以用炮舰政策来对付。
现在呢？现在欧洲跟兴汉军之间的经济交融已经到了一个很难轻易切割的程度。跟西班牙那种说断就断的关系不一样。
因为西班牙就吕宋那点产出，断了也就断了，打下来还是他们的，但英国跟兴汉军的贸易是双向的、大规模的，是一整条产业链上下游的交织。
香港的英国领事馆里，领事在给伦敦的月度报告中用一句话总结了这种困境：“我们既没有能力跟兴汉军开战，也没有意愿中断目前的贸易关系。而林远山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出动正规军，他只需要武装和等待。在这个游戏里，时间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荷兰人的焦虑是一天比一天深。坤甸的兰芳公司虽然在名义上已经接受了荷兰的统治，签订了投降协议，但谁都知道那只是一张纸。
吕宋的消息传到婆罗洲之后，投降的兰芳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荷兰驻坤甸的专员在发回巴达维亚的报告里用了“暗流涌动”这个词，但总督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尽快清剿。”
二月初，荷兰人决定不再等了。他们在坤甸周边展开了一次大规模清剿行动。
名义上是清剿兰芳公司的残余武装，实际上是把所有他们认为“不可靠”的华人聚居区都扫了一遍。
坤甸城外的几个华人矿场被烧了，河道上的浮尸顺着潮水往海里漂，浓烟在雨林上空盘旋了好几天。
但荷兰人期待的那种“震慑效果”并没有出现。相反，坤甸的屠杀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桶。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华人矿工和商人，在听到坤甸的消息之后忽然就不再犹豫了。
于是起义以一种完全自发的形式在婆罗洲重新燃起。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统一的旗号，只是一个矿场接一个矿场、一条河谷接一条河谷地拿起了枪。那些枪大部分是以前从琼州买的恩菲尔德，还有一些是兰芳公司投降前偷偷藏起来的库存。
与此同时，爪哇岛的巴达维亚港，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巴达维亚的华人苦力集中在码头区，住的是用棕榈叶和废木板搭成的窝棚，干的是从早到晚装卸橡胶、咖啡和香料的苦活。
这些人的来源很杂，有些是从闽南被拐骗来的猪仔，有些是在清妖倒台后辗转流落到南洋的难民，还有一些是几家华人公司，比如大港、三条沟这些覆灭后从坤甸逃出来的矿工。他们平时的生活就是扛包、吃饭、睡觉，偶尔在窝棚里用闽南话低声骂几句荷兰监工的娘。
没有任何征兆，这场起义在某一天黎明骤然爆发。码头上起义者手中开始出现原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武器。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但他们的行动模式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熟悉，先打掉荷兰人的哨卡，再控制码头和仓库，然后沿着河道往城区推进。整个过程快得让荷兰驻军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巴达维亚的荷兰驻军只有不到两千人，分散在城区、港口和周边几个据点里。起义军攻占码头之后，城内的劳工也响应，城里的驻军试图反扑，但在狭窄的街道上遭到精准反击。
荷兰指挥官在第一次反扑失败之后就知道不对了，但他没有时间重新部署，起义军已经在往总督府方向推进。
几天后，巴达维亚沦陷。荷兰总督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被俘，起义军在他的保险柜里找到了大量关于鸦片贸易和强迫种植的账本。
随后巴达维亚这个名字被正式废除，起义军在一面临时缝制的旗帜下宣布成立“椰城”。在华人劳工口中，雅加达都是叫椰城。
拿下椰城之后，起义军的行动展现出了明显的组织性。没有像吕宋那样展开无差别清洗，而是针对特定对象：荷兰殖民官员、种植园主、宗教势力、土著武装，以及与荷兰人密切合作的土邦苏丹及其家族。这几类人被处置，其余人员被限制在特定区域等待甄别。
他们的策略是控制而非毁灭，码头需要重新运转，仓库里的货物需要分类登记，城外的种植园需要有人继续管理。只不过现在这些种植园不再属于荷兰人了。
起义军没收了所有荷兰殖民者和亲荷势力的财产，将土地和设施收归公有，然后开始组织恢复生产。橡胶要割，香料要摘，锡矿要挖……这些是跟兴汉军贸易的硬通货，不能断。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残余部队试图从泗水和三宝垄方向组织反攻，但兵力太少了。椰城起义军的快艇已经控制了爪哇沿海的主要航道，那种蒸汽动力的快艇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去如风，荷兰人的帆船根本追不上。
补给线被切断了，增援部队在半路上就被截击，各地的驻军很快就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
泗水的海军基地守了不到二十天。三宝垄的荷兰驻军试图跟当地的土邦武装联手反扑，结果土邦的部队在第一次交火之后就开始溃散，反而冲垮了殖民军。
随后万丹、日惹、梭罗的荷兰据点被逐一拔除。
拿下爪哇岛之后，起义军的舰船分两路出发。一路往北，在婆罗洲南岸的马辰登陆，然后沿着河网往内陆推进。另一路往西，渡过巽他海峡，在苏门答腊岛的巨港附近建立了登陆场。
婆罗洲这边的情况最为复杂。椰城起义军在马辰登陆之后进展顺利，南婆罗洲的荷兰驻军本来就不多，马辰的胡椒和煤矿产区几乎没有经过激烈抵抗就被控制了。
但往西北方向推进到坤甸一带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坤甸的起义军跟椰城起义军发生了冲突。
事情的起因至今没有明确的说法。流传出来的版本有好几个：有的说椰城起义军要求统一指挥权，坤甸方面不愿意；有的说坤甸的起义军中混杂了大量兰芳公司的旧部，而这些旧部中有不少人跟椰城的大港残余本来就有历史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