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和韦昌辉都是能打的人，兵也是打过老清妖的老兵，还有跟我们的贸易关系。怎么上了吕宋连西班牙都打不过？”
林远山疑惑地让人整理一下吕宋的资料送过来。
他翻开文件夹，扫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更像是看到了某种反复出现以至于让人疲惫的东西。
太平军残部在吕宋登陆已经快三年了。洪秀全、韦昌辉、石达开，带着从南京城破前撤出的几千骨干，加上沿途裹挟的部众，总兵力一度膨胀到万余人。
他们在吕宋岛北部站稳了脚跟，跟西班牙殖民军打过几场硬仗，互有胜负。石达开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韦昌辉的后勤调度也不差，再加上兴汉军通过琼州渠道暗中提供的军火和补给，按理说，吕宋应该早就变天了。
但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太平军控制的区域在过去半年里急剧萎缩，从吕宋岛北部的三个县大小的规模缩到了不到一个，兵力从两万锐减到不足五千。西班牙人不但没有被赶下海，反而发动了反攻，把太平军压进了雨林深处的几个孤立据点。
首先是内斗。洪秀全在登陆后不久就“病死”了，随后他的派系被清洗了。这部分损失是有预料的，神州一开始啃硬骨头的就是洪秀全的部分。
但洪秀全一走，他留下来的位置就空了。谁管宗教事务，谁管民事，谁管跟本地土著的交涉，这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清楚过。
管后勤和外交的韦昌辉在洪秀全死了之后，对于宗教想要延续，因为这是最好的粘合剂，当然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他开始尝到洪秀全的权柄，自然不愿意就这样放手，甚至打算留下来当皇帝。
但是一开始可不是这样说的，导致指挥军事的石达开不满。
两边的幕僚互相猜忌，都认为对方在暗中扩大自己的势力。虽然没有公开火并，但石达开在登陆后第二年就带着本部出走，在吕宋岛另立山头。从那以后，太平军的内部从割裂变成事实上分家了。”
石达开出走，带走的是最能打的那批兵。留下来的韦昌辉手里不是没有能打的部队，但他信不过石达开留下的人，把原来的编制打散重新编组，军官全部换了自己的亲信。换完之后的部队指挥链混乱。引发更多人不满。
上面的斗争也影响到了下面。底层士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他们当初跟着洪秀全是因为拜上帝教打清妖，现在清妖没了，洪秀全病死。
剩下的这些被卷入洪秀全跟石达开两次混乱，怕被当成洪秀全余党清算，也怕被当作石达开部队被排挤。士气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垮了。
更致命的是本地华人。吕宋的汉人聚居区大多数是福建人，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就过来了，不少在清妖时期就是做海上贸易的，跟清妖的残余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平军来吕宋之后，这些福建帮不但没有帮忙，反而怕太平军清算他们跟清妖的关系，主动跑去跟西班牙人合作。西班牙人给了他们自治权和贸易特许，他们就出钱出粮组织民团，帮着西班牙人围剿太平军。
再加上太平军早期扩张的时候打过几个本地土邦，西班牙人就顺势拉拢那些土邦苏丹，驱使殖民地武装。
这还是西班牙看不准兴汉军，没有直接出面，等到这两年，兴汉军否定藩属地位，他们才展露獠牙。
到后来，围剿太平军的不只是西班牙人，还有汉人民团、土著部落武装，甚至瘟疫，搞得四面都是敌人。
上个月西班牙人发动了新一轮攻势，把石达开残部赶进了北吕宋的雨林。疟疾本来没有这么严重，但部队分散之后，被迫进入雨林，病倒的比战场上倒下的还多。
然后他们转头就开始清除吕宋各地的汉人聚居区。马尼拉周边几个镇子被烧了，死了多少人还无法确认，但我们的人救过不少伤员，消息也是从这里收集的。
林远山把文件夹推到一边，透着一股强烈的不满：“娘希匹！石达开无能，看来我必须出山！”
他抬头问起：“兰芳那边呢？”
“兰芳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来琼州，是直接到广州。他们的外围据点已经被荷兰人拔了三个，坤甸城被围了快一年。来使请求面见统帅。”
“不见。”林远山说得极其干脆，“琼州那次我给他们指了路。化整为零，上爪哇，上苏门答腊，搅乱荷兰人的后方。他们不听，缩回坤甸继续跟荷兰人谈判。现在谈不下去了又来求救。当我们是他们的打手吗？”
他甚至都懒得拿起情报文件看了一眼，嘴里已经蛐蛐起来。
“这些地主士绅，被鞑子驯化得太弱智了，一个都不能信。”这句话他说得毫不掩饰那种鄙夷，“蠢到敌人拿着刀站在面前了，还在盘算是跪着活划算还是站着死划算。等他们盘算完，刀已经砍下来了。
这些地主士绅的底层逻辑就是内斗，没有组织能力，只有勾心斗角，根本不明白团结才能对抗风险。这种废物死了不可惜，但让人恼火的是拖上普通汉民。”
整个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个参谋站得笔直，也不接话。林远山闭上眼好一会，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冷静和利落。
他摆了摆手，“归档。暂时就这样。通知各军派代表回来见我。”
相比于南洋那些令人窒息的消息，林远山眼下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年底了，各军的报告递上来，同时附带各地驻军的请战报告也随之增加了。
拿到新枪的部队都想试一试。这不是什么坏苗头，恰恰相反，说明士气还在，斗志还在，那些老兵们没有被和平的幻觉泡软。
但问题在于，战争不是单方面想打就能打的。连续几年大灾，国内的财政和粮食储备都绷得很紧。要不是兴汉军从印度、东南亚扩大粮食进口，很可能就爆发灾害。如果胡乱开辟新战场，后勤压力林远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今年冬天就能感觉到剧烈动荡的气候有所缓和，加上南洋的粮食进口渠道区域稳定，暹罗并入大越之后，湄南河平原的稻米源源不断地从曼谷港装船运往广州和松江。或许可以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