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博览会后续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引进清单敲定了四十余项技术和设备的采购意向,分成了三批:第一批是直接进口的样机和关键设备,第二批是需要谈判的技术许可,第三批是计划自行仿制攻关的项目。
贸易方向也做了明确的调整:扩大对欧洲的技术设备进口,维持对世界的茶叶和丝绸出口优势,同时在琼州交易所继续向南洋输出军火以换取原材料。
广州。
苏文哲坐在他对面,把博览会的财务汇总摊在桌上。收入不算多,卖出去的东西和签下的采购意向跟投入相比,账面上并不好看。
他倒不是抱怨,博览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他只是需要知道下一年的财政计划,做好预案。
林远山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慢悠悠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我就是要刺激他们。”林远山的笑容透着几分狰狞,“博览会就是给他们上压力。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东西。鬼佬有一个毛病,或者小国通病,那就是没有安全感,特别是军事方面,当你某个地方超过他了,他浑身难受,必须追上来。”
他把手指点在桌面那份财务汇总上。“他们会怎么追?扩产。投资。跟我们搞军备竞赛。这些都需要钱,海量的钱。钱从哪里来?发债,印钞,这些项目将会炒高金融市场。
他们现在的繁荣本来就是靠我们在撑着,是我们让白银流出,全球信贷扩张,股市往上涨,白银就更值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等他们把泡沫吹到最大,我们就抽身。鬼佬吸了几百年血,我要一次性放干净。”
苏文哲沉默了很久,“你就不怕失控?鬼佬也不是好惹的。”
“所以我们才要跟普鲁士合作,一个在英法俄中间,想要扩张必须触碰其他利益的野心家,对他们的威胁大?还是远东只想要做生意的商人更加有威胁性?”
“至于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呢。”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敢放出去,就有反制的手段。”
苏文哲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管了几年政务,自然知道有些项目连他都没有权限过问那些分散在各地工业区里的秘密研究课题。
长洲岛研究院经过几轮调整,已经拆分成了若干个专项研究所,分散在佛山、汉阳、九江、松江和唐山、东营……
每个所只知道自己手里的那一块,互相之间不许横向联系。没有人能同时接触到所有核心项目的全貌,除了林远山自己。
“有些事情不能只算经济账,整体来说对我们的发展是有利的。”
反正林远山觉得博览会是值得的。今年这一场博览会,不光是给鬼佬看的,也给自己人看。
这些年轻人平时在自己的厂房里跟机器打交道,对着上面的要求不断搞研究,难得有机会看到全世界的同行在干什么,世界发展水平怎么样。
方修杰那样的年轻人,在鬼佬围攻时有条理从技术上反驳回去,既长了志气,也学了本事。不用跟鞑子一样对外什么都说不出来,就会当缩头乌龟赔款签条约。
竞争才能进步,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只有真正站在擂台上跟人对打,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强在哪里。
那种平静才是真正的自信,而不是鞑子的自我麻醉。
把这些事理顺之后,林远山终于能坐下来。面对桌上那摞已经等了他半个月的东西,工业计划部的第一个工业计划的执行总结报告。
从佛山引进第一台蒸汽机开始算起,第一个计划已经在全国范围内铺开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工业区,涵盖了上百个具体项目。纺织、钢铁、机械、化工、采矿、军工……每条线都有自己的进度表,每个工业区都有自己的重点工程。
在完成基本调研,了解情况之后,林远山召集了更多人手。
“第一个工业计划基本完成。这几年,我们从一个连褐贝斯这种两百年前的破烂都要仿制的底子,走到了能自己设计、量产、出口后膛步枪。”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但我也要提醒各位,我们现在的成就,是在鬼佬上百年的积累上追出来的。个别项目追得快,不代表底子厚。这不是工业体系,这是有水分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会议的主题。
“第二个工业计划的核心方向:从仿制到自主可控。我们的目标不是能造某一个产品,而是能造出造这个产品的设备。”
他示意将一份文件发下去给大家,这份计划草案是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利用处理博览会后续工作的间隙断断续续起草的。
核心就是内燃机,石化工业,电气工业……几个大方向不断有方案开始立项,然后细分下来,将这些任务分配下去。
同时旧的项目也不会停下,而是加大投资,推动发展。比如蒸汽机的研究,这个能够用在发电的蒸汽轮机,或者是动力方面,火车,船舶等……
在论证过程中,一份标注着“铁路轨距论证”的技术文件被送到了统帅府的案头。文件来自铁路筹备委员会,这是一个设在工业计划部下面的机构,负责统筹全国铁路网的前期规划工作。
林远山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往下看。
筹备委员会显然做了极其扎实的功课。文件的前半部分是各国轨距的详细统计,现在各国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就算是一个国家内部也是有多种轨距,光是把这些数字列清楚,就花了整整三页纸。
文件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初步的技术分析:加宽轨距能提升稳定性和货运容积,但会增加土建成本;窄轨造价低但速度也低……
稳定性与抗倾覆能力、运行平稳性与临界速度、限界与装载能力、曲线通过优势、成本……等方面考虑1500到1530这个区间是最优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