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修杰这一回几乎没犹豫。“现在的设计框架已经比较成熟了,能改的地方不多。硬要说毛病,就是墨囊的复合橡胶和导流块的老化问题还没完全解决,胶皮用久了会发硬、开裂,这是化工材料的底子,我们暂时突破不了。
笔尖和送墨器的精度还能往上提,但那个是材料跟加工工艺的问题,不是设计的问题。”他顿了顿,“而且说实话,这玩意没什么核心技术壁垒。就是把几个现成的技术拼到一起,每一项单拎出来都不是新发明。鬼佬回去把我们的笔拆开看看,很快就能搞清楚原理。说不定他们搞出来的比我们更好。”
林远山态度平平,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解决办法无非那么几条。申请专利,作用有限,我们学过工业发展史,鬼佬的专利衙门只保护他们自己人,我们的申请在那边多半不会认,文书能拖到我们破产。”
方修杰边说边思考,带着几分抱怨,“靠成本优势打价格战更不现实。钢笔的结构摆在这里,零部件都得精加工,成本降不到哪里去,想靠低价倾销把鬼佬压死,我们自己先撑不住。”
“那就只能往品牌上做文章了。博览会造势,展会评奖,名人代言,把我们的钢笔跟‘现代自来水笔发明者’挂钩,这个得趁早,趁鬼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位置占住。后续靠持续迭代,每年搞点微小的改进维持热度,让他们始终在追赶我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但说到底,真正能让他们追不上的,是材料。如果我们能在橡胶化工上有突破,搞出耐老化、不硬化的胶料,他们短期内就没办法了。”
林远山听着他说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忽然问了一句跟技术完全无关的话。“你们团队的待遇怎么样?钢笔这个项目,最开始是谁提出来的?”
方修杰实话实说。“课题是上面给的,设计思路也是上面给的,方向一开始就定好了。我们团队只是负责把方向变成具体的图纸和工艺方案,反复修改了大半年才定型,生产线是松江那边另外一拨人负责的。”
林远山微微点头。他知道课题是谁给的。钢笔项目的技术路线图的源头在他自己,因为林远山不会毛笔字。
“借我看看。”林远山注意到他胸前别着的。
方修杰把那支笔递了过去。林远山接过来掂了掂,笔杆的分量压手,重心刚好落在虎口。他拧开笔帽,凑近了看笔尖基部的刻字,笔画很细,但清清楚楚。
“晨星。”
方修杰点头。“英文叫‘Morning Star’。”他顿了顿,解释起来,“起名的时候想过好几种方向。龙、凤这些太旧了,鬼佬也分不清。又想过用江河山川,但翻成英文一长串,念不利索。
考虑到国外市场也能用,在英文里有现成的词,鬼佬经书里就有,意思是光明的先导。一共就两个音节,鬼佬好记也好念,不会像之前那些出口牌子似的舌头打结。”
“林工,钢笔这个项目,后面……”方修杰试探着问了一句。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对钢笔的了解超出了普通采购员的范畴。
“会继续投。”林远山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截住了他的话头,“上面投了这么多精力,不可能半途而废。至于你说的化工材料问题,已经有专门的研究组在对接了。”
方修杰松了口气。这人说得太确定了,确定到他不自觉地选择了相信。
林远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去把你刚才说的那几条,品牌定位、持续迭代、材料攻关……整理成书面材料,交给你的直属上级。写详细一点。”
“你是第一届科举出身的吧?”
“对。”
方修杰点了点头。林远山将钢笔插回去他的口袋,拍了拍肩膀:“有点资格了,我看好你。”
说罢转身走进了长廊另一端的人流里。那几个工装的背影很快混进了熙熙攘攘的参观人群里,辨认不出来了。
方修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猛然发现,不对劲,他是没近距离见过林远山,但是作为兴汉军举办第一届科举考生,只是没有“殿试”的资格,当年在考场的时候是有过仓促一面的,虽然记忆有些模糊。
姓林的……不会是统帅吧?
后半程的博览会进入了更贴近日常生活的主题:食品、日用品、家居设计、艺术……展厅里摆满了各国运来的食材样品和加工机械模型,另一间挂着各地织造的纺织品和成衣纸样,再往上一层则是家具和陶瓷的专题陈列。
参观者依旧络绎不绝,但这些展区里少了工业题材下那种剑拔弩张的较量感,空气里多了几分逛市集般的闲适。
茶文化主题展是兴汉军的独家主场。从闽北岩茶到云南普洱,从琼州的五指山到山东的崂山,几十种茶叶样品一字排开,旁边配着从各地挑选的精致茶具和几把新式紫砂壶。
茶艺师在现场按不同茶类的冲泡规矩轮流演示,热腾腾的水汽和茶香在大厅里弥漫开,告诉鬼佬什么才叫真正的茶香。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全世界的茶叶贸易几乎被兴汉军一家垄断,从阿萨姆茶园被烧之后更是如此。茶文化展与其说是技术交流,不如说是一次含蓄的实力展示。
傻叼!你他妈喝过好茶吗!
博览会期间还穿插了各种评选和颁奖。金奖、银奖、铜奖的奖牌被陆续送到各国参展商手中,从蒸汽机到缝纫机,从钢笔到单车,每个门类都有得主。
颁奖本身不算太严肃,倒是给各路人马提供了绝佳的谈资和宣传由头。领到奖的人忙着把奖牌往自家展台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没领到的人则四处托关系打听下一届的评选标准。
整个博览会像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在商业、技术和社交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