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重新拧好，拔开笔帽，顺手从展台上抽过一张纸，弯腰写了起来。他的手腕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极轻极均匀的沙沙声，写出来的几行英文字母流畅饱满，粗细均匀，转折处一丝墨迹都不漫开。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朝向那几个英国人，让对方看清楚纸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墨点渗透的痕迹。
“这才是你们要找的那种能随时带在身边、随时拔帽书写的自来水笔。它就在这里。”
他把笔搁在纸上，直起身来。
围观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一步，探头去看那张纸。英国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年轻人没有停下来。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更平和，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争论完全无关的事实。“顺便说一句，笔尖我们根据不同书写习惯做了不同规格，笔尖弧度和开缝宽度各有不同。
我们的口号是：让笔来适应你，而不是你去适应笔。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亲自试一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原本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已经伸手去拿展台上的钢笔，有人直接问旁边的翻译哪里可以试写。
工作人员迅速搬出几摞试写纸和几个墨水瓶，展台前很快排起了一支小小的队伍。钢笔在他们手里拆开又装回去，纸张在展台上铺开，留下各种语言的字迹。
有人写完一行之后放下笔，对着自己的字迹反复端详，又拿起笔重新写了一行，抬头问同伴：“完全不用蘸墨。”
旁边那个同伴没回答。他没抢到钢笔，正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划着玩，木条夹着炭芯，写出来的笔画软硬适中，用橡胶一擦就掉，干干净净，这对于需要画图的工程师来说太重要了。
英国代表还站在展台前。他身边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助手还在试图整理刚才被挤歪的展品。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用一种明显被压制的语调说道：“即便如此，这种储墨钢笔充其量只是一件猎奇的新发明。任何一位严肃的绅士，任何一位作家，都会坚定地选择可靠的鹅毛笔或蘸水笔。”
年轻人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客气。“我们有专门针对绅士设计的款，这款还配了背夹，夹在衣袋上不会滑落，而淑女设计的这款，能够放在包里，更加轻巧。”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声，分不清来自哪国口音。英国公司代表的脸色在展厅灯光下变了又变，最终转过身去，快步离开了展台。没有人再去看他。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钢笔吸引住了。
林远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外围，表情松弛，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亲眼看到一个年轻技师在面对鬼佬围攻时冷静利落地完成了一场技术反击，还是让他从心底里觉得这趟没有白来。
林远山转身，对身边的一个随行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那个随员穿过人群，走到展台旁边，在方修杰耳边低语了两句。
方修杰愣了一瞬，抬头朝随员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只看到一群灰扑扑的工装背影，和其中一个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的侧影。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头的事交给同事，跟着随员往展区外面走去。
展区外面的钢铁长廊下相对安静，海风从贼湾方向灌进来，吹得长廊两侧的盆栽孤景树微微摇晃。方修杰快走几步，看到一个人站在长廊边上站着几个人。
“你好，我姓林，叫我林工就行。”领头那人伸出手来，手掌干燥有力，指节上有薄薄的茧，位置不在虎口而在指尖，是长期握笔和拿工具留下的痕迹，不是握枪的茧。
“刚才你的反击很漂亮，对这些技术了解不少，想要听听你的意见。我们是采购部门的，需要了解一下今天大厅的展品有什么值得引入，你是自己人，说话不用兜圈子。”
方修杰跟他握了手，觉得对方的握法很标准，不轻不重，松开的时机也恰到好处。他稍稍放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松。
这个人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都像是一个普通的采购部技术员，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和问问题的方式不太像采购部。采购部的人他见过几个，上来就问价钱、产能、交货期，而这个人问的是技术。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书写工具这一块，我们的钢笔已经占到绝对优势，今天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小铁片想要再卖三龙元是不可能了。
但印刷跟造纸就差得远了，我了解不多，印刷这边，得益于报刊的发行需求，早期就开始引进印刷技术，然后自己研究模仿改进，算是走了一条从引进到自研的路子。”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有插话。方修杰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说下去。
“现在落后主要落后在打字机上，鬼佬的字母就那几十个，排版跟打字都方便。我们的字虽然已经简化过，但常用字还是上千个，在打字机上操作几乎不可能。”
林远山听到这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同样的困境在（不能提的）情况下一直延续到激光打印出现才彻底终结。
而在这个过程里，因为国家积弱、技术落后，无数人把挫败感发泄到了自己的文字上，喊出了废除汉字的激烈口号。
现在鞑子没了，但技术门槛还是摆在那里，而这个问题在博览会上被自己人当众指出来，由这个年轻人自然而然地提起，带着一种探讨的意味。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林远山问。
方修杰摇了摇头。“我负责的是钢笔这一块，打字机不是我的领域，研究不深。但方向无非两个，要么改革打字机，让它能处理汉字；要么改革汉字，让它更适合打字机。前者是技术问题，后者……”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远山懂他没说出的是什么。
他没有追问，而是把话题引向了方修杰的专业领域。“钢笔本身，你觉得后面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