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参观者熙熙攘攘，没人在意，只当是哪个厂里的骨干过来交流学习，毕竟就算是见过林远山的人，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情况出现在这里。
比利时的展位不大，夹在法国和荷兰之间，很容易被忽略。但林远山径直走了过去，站在科克里尔公司的蒸汽机车模型前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台缩比例但结构完整的模型，飞轮、曲轴、气缸、传动连杆一应俱全，漆成墨绿色，铜管擦得锃亮。甚至让人觉得能够直接启动。
他侧过头，对身边几人用一种不高的声音说了起来。
“不要小看比利时。这个国家就我们一个县城那么大，独立也没多久，但它是欧洲大陆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科克里尔公司是欧洲大陆有名的机械制造厂，这台蒸汽机车的型号以功率强劲、皮实耐用著称，针对英国技术做了很多脚踏实地的改进。可以考虑进口几辆机头回来研究研究。”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一套精制糖加工机械的模型前面。那是比利时人引以为傲的真空蒸发罐和离心分离机模型，旁边配着流程图，从甜菜汁到洁白如雪的砂糖，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比利时人搞出了让糖变白的精炼工艺。”林远山看着那套模型，“我们有两条路，要么从南洋进口蔗糖回来自己提炼，要么直接在南洋建提炼厂。后一条路快，但南洋现在什么情况，应该考虑风险，先记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有意用方言。旁边的人一边听一边点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铅笔芯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和背景声音混在一起。
走到锌板与铜板印刷技术的展台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展台上摆着几块锌版，上面蚀刻的细线图案即使在放大镜下也能保持锐利，旁边是几张用锌版印出来的工业图纸，标注都纤毫毕现。
“比利时是欧洲重要的锌矿产区和精炼中心。”林远山的手指在展台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们进口的工业原材料里头，锌有相当一部分就是从这里走的。他们的锌版印刷能印出这种精细度的线条，对地图和工业图纸的普及有直接推动，这方面我们也要想办法追上来。”
主展区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像是一群人在围着一个展台争论什么。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个原本只有低语交谈的展馆里，争吵的语调格外刺耳。
走，过去看看。林远山走到中间的天井，往下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是印刷与书写工具的主题日。一楼的主展厅的这边摆满了各种与纸张和文字相关的展品：印刷机的铁架和铅字盘、造纸技术的浸泡打浆流程图、各种尺寸各种材质的书写纸张样品，以及整整一墙的书写工具。
欧洲各国的展台上从古老到最新式的蘸水笔排列得满满当当，鹅毛笔管、金属笔尖、木质笔杆、带雕花的银质墨水台，在各色丝绒和胡桃木展架的衬托下散发着一种老派的优雅。
最显眼的还是英国的约瑟夫·吉洛特和伯明翰钢笔商的展位。伯明翰的笔尖在铁灰色的展毯上整齐排列成一排，展现出细尖的、弹性尖的、绘图用的鹰嘴尖，每一枚都被仔细地固定在丝绒衬底的盒子里，像一排精密的工业艺术品。
那些笔尖在伯明翰的工厂里用薄钢片冲压成型，薄而有弹性，便宜到用坏了可以随手扔掉。旁边放着几支配套的木质笔杆，旋上笔尖就是一支现代蘸水笔。
这绝对是今天展厅里最热闹的展位之一。几个穿着燕尾服的英国代表正对着一群围观者演示蘸水笔的使用，不需要像鹅毛笔那样不停削尖，不担心磨损过快，写出来的细线流畅锐利，和鹅毛笔的粗细变化各擅胜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配合着英国代表略带傲气的解说，不断吸引着新的参观者驻足观看。
斜对面，兴汉军的书写工具展台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没有丝绒，没有胡桃木，没有银质墨水台。灰色的展毯上只摆了几排用不同木材和金属件制成的笔，旁边叠着几摞新式纸张和散放的炭笔样品。
展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但人群里的气氛明显不太对，几个英国人和法国人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连珠炮般地说着什么，翻译们手忙脚乱地在中英文之间来回切换，声音越拔越高，周围的参观者纷纷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里看，整个场面乱成一锅粥。
一个穿着简便工装的年轻人独自站在展台后面，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身材偏瘦，但站得很稳。他的双手收在身前，既不挥舞也不比划，只是稳稳地放在那里。
为首的一个英国代表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展台上的那排钢笔上。“这款笔的设计，与我们在英国已注册专利的钢笔结构高度相似，我们拥有相关储墨设计的完整专利文件。我们有充分理由要求贵方立即将这些产品撤出展览，并作出合理解释！”
翻译飞快地把这段话翻成汉文。年轻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展台上拿起一支钢笔，举到与对方视线齐平的位置，用汉文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等翻译翻完之后才接着往下讲。
“先生，我想先纠正一个细节。在中文语境里，我们把这两类笔都统称为‘钢笔’，因为它们都用金属笔尖取代了传统的动物性材料。
但在英文里，你们必须区分开，你的笔是‘dip pen’，蘸水笔。它只是在笔杆上装了一个金属夹片，本身没有任何储墨能力，每一次书写都要重新蘸墨。
而我们的是‘fountain pen’，自来水笔。它内部有一套完整的供墨系统，从墨囊、送墨器、导流槽、毛细开缝，能够一次性储存墨水、连续书写几百字而无需蘸墨。”
他一边说一边拧开笔身，将内部的墨囊和送墨器一一展示出来，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零件拆下来之后都在展台上排好，像枪械教官在讲解枪机结构。
“你们确实有所谓储墨笔的相关设计，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但据我们所知，那些早期设计的原理非常原始，基本上是直接把墨水往空心笔杆里滴，或者用一个极不成熟的活塞式结构。它们共有三个致命缺陷。”
他举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没有控墨系统。墨水要么不出，要么直接流成一大滩。”第二根手指，“第二，密封完全不过关。揣在口袋里的笔，体温一加热空气膨胀，墨水就会倒漏，导致使用这种笔是高风险行为。”第三根手指，“第三，欧洲流行的酸性墨水会迅速腐蚀金属笔尖和内部的薄铁片。”
他把手指收拢，重新拿起那支兴汉军的钢笔，拧开笔身，用一根细铁丝从墨囊和送墨器的接缝处挑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纤维。
“我们的自来水笔完全不同。核心供墨系统基于毛细原理：墨水从墨囊流经导流槽，通过笔舌上的微小开缝被精确输送到笔尖，既不会断墨，也不会滴墨。
墨囊采用多层复合橡胶密封，配合螺纹旋紧，体温和气压变化不可能导致漏墨。笔尖材质我们用的是耐腐蚀的不锈钢合金，配合中性配方的墨水，不会对笔尖造成任何腐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