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长廊被点亮了。灯光不是煤气灯那种昏黄模糊的一团,而是稳定、持续、不带一丝闪烁的纯白。光线照在每一位来宾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长廊尽头的展馆主体也被外墙上大面积玻璃透出的灯光映成了一座发光的水晶体,不是水晶宫在阳光下那种温室般的透亮,而是一种更厚重、更有质感的暖白色光芒,在夜色和海雾中像一块搁在海岸上的巨大玉琮。
煤气灯和煤油灯那种浑浊的、跳动的、带着烟熏味的光,在这一刻忽然显得像上个时代的遗物。
海天的声音从广播系统里传出来,不是从他嘴里直接喊出来的,他的声音被讲台旁边的扩声器捕捉,通过电线传遍整条长廊的每一个扩声器盒子,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虽然有些失真,但很多人都吓了一跳。
在场的人没想到这种方盒子能把人的声音放大,但此刻在这样一个被纯白灯光照亮的夜晚,再次听到这种无处不在的声音,仍然让许多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欢迎来到香港。”
他没有说太多。在一片纯白的灯光下,说太多反而显得多余。
当晚,几个工程师端着酒杯站在长廊角落里,仰头盯着头顶的灯泡看了很久。其中一个年长的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水泥柱,又仰头看了看那些扩声器,沉默了半天才对同伴说了一句:“看来我们在电气领域,需要追赶的不只是技术。”
次日清晨,十月初一。香港的天空蓝得透亮,海风吹在人身上干爽清凉。展馆外的广场上聚集了从各方赶来的人群,各国领事和武官、洋行代表、参展商、技术专家、从广州和佛山组织来的干部和学生,还有一部分被允许入场参观的本土商户和居民。
穿着新式制服的兴汉军士兵在广场周边维持秩序,表情严肃但不紧绷,有专门的翻译在其中引导那些外国人。
早上八点整,开馆仪式在主展厅中央的光庭举行。人群围聚在中庭底层,深灰色水磨石地面倒映着头顶格构天窗漏下来的晨光。
有些人仰头看天井,天井屋檐向中心收拢但不闭合,露出的那一方天空蓝得发亮,光线沿着层层退台的走廊洒下来,在水池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些昨晚被灯光震住的人现在又被这座建筑的采光震了一次,白天没有灯泡,但这座建筑本身就在“发光”。
海天并没有出现在演讲台上。上面放着一个齐腰高的展台,展台上搁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方形箱子。
没有人致辞。正在大家以为人还没到的时候,系统接通的电流声传来。
先是一段声音从展台后面的扩声器里传出来。那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质感,说的是:“各位来宾,早上好。欢迎来到香港博览会。”然后被切换成几个主流语言。
人群愣了一瞬。站在前排的几个领事同时转头看向台上的扩声器盒子,跟昨晚一样,声音是从盒子里出来的,但人呢?
难道是有人在后台对着话筒说话?
海天这才从人群之中走上去,伸手捏住黑布的一角,用力一扯。黑布滑落,露出底下的机器,一台黄铜底座、钢制喇叭的留声机,唱盘正在缓缓旋转。
“刚才说话的,不是人。”海天说,“是这台机器。”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短暂的骚动。留声机的原型在欧洲实验室里并非没有出现过,法国人斯科特·德·马丁维尔的声波振记器、美国人爱迪生正在进行的实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那些都还是实验室里的半成品。真正能够录制声音并清晰回放的完整产品,这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
“这台机器能够把声音储存在蜡筒上然后转印到虫胶制作的胶盘上,随时随地重新播放。”海天说,“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声音可以脱离说话的人而独立存在。一个人的声音可以被他死后的人听到。一堂课可以被一千个人反复聆听。一首乐曲可以被记录、复制、传播到地球的另一端。”
这台机器和那些传出声音的盒子,都是人类首次公开展示的可实用的声音记录与扩音技术。昨晚那些扩声器已经让鬼佬们一夜没睡好觉,而今天他们意识到,真正可怕的是这两个技术加在一起——声音可以被记录、保存、复制,然后通过广播系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任意数量的人播放。这意味着信息的传播方式将被彻底改变。
海天没有展开讲这些。他只是简单地收了尾:“本届博览会的主题是——‘科技改变生活’。请各位自行参观。”
开馆仪式前后不到十分钟。几个普鲁士代表在台下对视了一眼,领事低声对副手说了一句:“效率很高。”
博览会的主展厅按主题轮换。每一天或两天更换一个主题,参展各国的同类型展品汇聚在主展厅同台较量,而楼上的常规展厅则保持稳定,按国别和门类陈列那些不适合频繁移动的大型展品和固定陈列。
这种安排兼顾了集中对比和长期展示,也让整个博览会在一个月的会期里始终保持新鲜感。
第一天是重工业主题。主展厅里摆满了蒸汽机、炼钢设备和重型机械的模型与图解,真正的实物则放在馆外工业厂房里。
英国人的巨型蒸汽机模型和贝塞麦转炉剖面图解占据了主展厅最显眼的位置。
贝塞麦转炉在1856年问世,是炼钢史上的一次革命,创新性将空气直接吹入铁水,十几分钟内就能将铁变成钢,效率是传统搅拌法的数十倍。旁边的展板上用英文写着“钢时代”几个大字。
美国人也带来了类似的转炉改良方案,强调其在美国铁路网快速扩张中的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