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硝烟在雨季最后一场暴雨里散了。大越的兵开始清理街面，登记人口，接管粮仓。投降书签完，清剿开始，那些拖了辫子的、替洋人当了半辈子买办的，在湄南河平原的泥泞里迎来了迟到的清算。但这些事已经不需要林远山再操心了。
琼州的军火交易所照常开市，安南的煤船照常发往松江。中南半岛这一局，还没结束。
广州这边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林远山要求的博览会上面。对此他也给出了不少的意见，跟海天专门谈过。
他定了几条规矩。第一，地点放在香港。广州是腹地，不能什么人都往里放，香港本身就是窗口，各国洋行和领事馆已经在那里扎了根，接待能力够。
第二，时间定在十月。台风季过了，雨季也过了，秋高气爽，海上航路安全，鬼佬愿意来。
第三，不建宫殿。没有这么多经费，他要的是钢筋水泥，结实、耐用、采光好，开完博览会还能改成展览馆或者运动场，一次投入长期使用。
“规模不用太大。”他补了一句，“现在世界局势不稳定，南洋更是动荡，不可能放太多人过来。主要是各国领事、商业代表、洋行和公司的人，再加上一些有名的技术专家。
我们方面主要是分批组织干部、学生、技工……过去看。重点是让人家看到我们有什么，也让我们的人看到世界在干什么。”
“伦敦搞过，巴黎搞过，纽约也搞过。”最后林远山把一叠从欧洲带回来的博览会资料整理出来，“现在轮到我们了。”
海天回去之后就跟各方沟通，筹备工作从春天开始。邀请函通过各国驻香港领事馆和洋行发往欧洲、美洲和亚洲各地。
回函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英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普鲁士人来了，美国人来了，沙俄、奥地利、撒丁、荷兰、比利时、西班牙都派了正式代表团。
洋行和公司报名参展的数量远超预期，从曼彻斯特的纺织机械厂到伯明翰的钢铁公司，从马赛的化工贸易行到纽约的枪械公司，都想在远东这个新兴市场占个位置。
原因很简单。邀请函里有一句话：博览会将设置专项采购基金，对优秀展品优先下单。换句话说，兴汉军不是请他们来看热闹的，是请他们来做生意的。
对于刚刚经历了1857年金融恐慌、仍在舔舐伤口的欧美工业界来说，任何一个能拿到订单的机会都不能错过。而且这是他们在远东军事上失败后，有把握压过远东一头的事情。
毕竟你搞工业化才几年呀？
展馆选址在香港岛北岸，中环以西的一片新填海土地上。这个位置离领事馆区和洋行聚集的中环不远不近，步行可达，又不至于被闹市的嘈杂干扰。承建方是兴汉军从广州和佛山抽调的建筑工程师团队，加上一批熟练工人。
林远山对建筑设计只提了几个硬性要求，问题交给海天他们，广州方面研究了一下，最终的方案是这样的：一座整体外方内圆的五层建筑，形制取自玉琮，方在外，圆在内，中间贯通。
钢筋混凝土框架剪力墙结构，主展厅跨度三十米乘四十米，井字梁楼盖裸露不饰，清水混凝土表面远看透着古朴。外墙大量使用透明玻璃，让整个建筑在白天通透明亮，夜晚灯火透出时则像一座发光的水晶体。混凝土的颜色选定为暖灰色，接近宣纸和古建夯土墙的调子，既现代又不冷。
建筑的核心是一个贯通五层的天井中庭。没有封顶，没有穹顶，顶部屋檐向中心收拢但不闭合，留出一个天井开口直接朝天。光线从这个开口倾泻而下，雨天则会有雨水汇聚流入底层的浅水池，池底铺着深灰色的碎石，水面倒映着上方的混凝土格构和天空。
中庭周围的走廊层层退台，各层展厅在视线上彼此连通，站在一层往上看，能看到四层走廊上走动的人影；站在五层往下看，能看到底层水池里的天光云影。
建筑外部延伸出几道钢骨架长廊，连接主馆和附属的户外活动区。长廊本身既是通道也是副场的一部分，可以避雨，可以布置户外展品，可以举办露天宴会。
旁边的空地上搭了几座实用的工业厂房，那些体积庞大的蒸汽机、轧钢机、大型织机，不适合搬进主馆，全放在这里。
五楼的顶层是半露天设计。一部分是屋顶庭院，围以高墙，种了几株孤景树，海风穿墙而过时树叶簌簌作响。另一部分是景观餐厅和茶室，供应从各处运来的高级茶叶和点心。
九月中旬，展馆落成。从动工到交付，不到八个月。这一幕各国领事是看在眼里的，都惊叹于他们特殊的建筑手法。
而来自各国的团队也逐渐到达，有些甚至提前过来，主要是需要布置场地，运输设备，有些躲避南洋的混乱跑来的。
博览会定在十月初一开幕。开幕前一晚，兴汉军在展馆外的场地上举办了一场露天欢迎宴会。
被邀请的来宾大多是提前抵达的各国领事和参展商代表，还有一些已经在香港落脚、与兴汉军有贸易往来的洋行经理和独立技术专家。
那些人衣冠楚楚，有些领口别着精致的勋章。甚至穿戴军装，站在长桌旁低声交谈，偶尔抬头扫一眼，一些技术工程师相互探讨着什么，这也是一个难得的交流会。
暮色完全沉下去的时候，海天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场馆前面正中央一处临时搭设的讲台上。他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灰蓝色立领制服，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讲台两侧各立着一个齐腰高的木箱，箱面上蒙着黑布。
“诸位。”他的声音在海风里传开，人群安静下来。
他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电流从蒸汽发电机的铜线圈里涌出来，沿着预先布设的线路穿过长廊的钢骨架，灌进头顶那些悬挂的玻璃灯泡。钨丝在电流的冲击下瞬间升温，从暗红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亮黄，最后迸发出一种任何煤气灯、任何蜡烛都无法比拟的纯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