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也不完全依赖兴汉军。他同时用法国人的雇佣军和英国人的军火对冲林远山的压力,在这三方之间保持着一种极其精细的平衡。
整个中南半岛在兴汉五年的春夏之交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火熔炉。佛山和汉阳的兵工厂在满负荷运转,英国的军火在马六甲卸船转运,法国的雇佣军官在曼谷训练暹罗新兵,荷兰的商船在插进去一脚。所有列强都在往这座熔炉里添柴,而每一根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新的战争开始了。
五月中旬,大越军队在柬埔寨完成整补后开始往暹罗方向推进。没有北上去打老挝,那个方向山地太多,雨季行军困难,而且老挝人口稀疏,打下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大越军的命令极其明确:沿着湄公河平原一路往西北方向打,直插暹罗的心脏,湄南河三角洲。
部队在推进过程中采取了与在安南截然不同的战术:不占领,不建立治理体系,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每到一个村镇就征召当地青壮入伍,带走所有能带的粮食和牲畜,把当地的地主和士绅的财产没收充作军费,然后继续前进。
对于那些被征召的青壮,大越军官只给一句承诺:打下曼谷之后,抢到的东西归你们自己。
这种战术在军事上有一个很直白的名字,叫“流寇式裹挟”。
大越的主力部队在柬埔寨时大约两万人,进入暹罗东部边境时兵力已经膨胀到了将近五万,多出来的几万人大部分是被裹挟的柬埔寨青壮和溃散的暹罗边境守军。这些人的战斗力和忠诚度参差不齐,但反抗军不在乎。
他不需要他们能打,他只需要他们足够多。人多,阵势就大;阵势大,暹罗守军就不敢正面硬扛;暹罗守军不敢硬扛,就能一路推着这些炮灰往曼谷方向碾压。
暹罗中部的雨季通常在农历五月到来,持续到九月。这四个月里湄南河平原会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道路被洪水冲断,河流水位暴涨,火炮和辎重陷在泥里寸步难行。
往年雨季一到,所有的军事行动都会自然停歇,但大越似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因为他们就没有后勤跟重火力。
他们在雨季里走得很慢,但一直在往前走。暹罗人很快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大越的部队分不清哪些是军人、哪些是流民。他们裹挟着成千上万的柬埔寨和边境地区的青壮,沿着湄公河平原一路往西,像一道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坝。
这道洪水不需要军饷也不需要后勤,它靠掠夺沿途的资源自给自足,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吃光了就继续往前。人死了也不可惜,反正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可以被裹挟进来。
暹罗被迫不断抽调兵力往东线集结。但暹罗军队在雨季的调动速度远远跟不上大越推进的速度,各府的地方守军在兵力悬殊面前要么溃散要么投降,溃散的士兵逃回后方之后又被重新征召,士气和战斗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拉玛四世在曼谷的议事厅里每天收到好几封急报,每一封都写着某某县城已失守、请求增援。增援派出去之后往往在半路上就遇到溃兵,溃兵告诉援军说前面的路已经被大越堵死了,援军指挥官犹豫了两天,然后发现大越已经在他们的侧翼又拿下了另一座县城。
拉玛四世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赶人。用我们自己的百姓来冲我们的防线。这是鞑靼人的战术,被兴汉军学会,又教给了安南人。”
农历七月下旬,大越的洪流已从金边出发,沿着内陆通道跋涉近六百公里,在雨水泥泞中走过了整个雨季最闷热的两个月,于八月初抵达了暹罗东部的巴真府。
这是从东部进入湄南河平原的最后一道门户,越过了这片丘陵地带,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湄南河三角洲冲积平原,暹罗人口最密集、最富庶、稻米产量最高的核心腹地。
暹罗在巴真集结了最后的主力,精锐是从曼谷调来的王室卫队,主体是从北边各府抽调来的地方守备队,以及法国雇佣军提供的炮兵和军事顾问。总兵力超过五万人,是暹罗自第二次英缅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集结。
拉玛四世知道必须在这里挡住大越,哪怕拖到雨季结束让欧洲人能够有效介入也好。王室卫队的精锐步兵配备了从英国进口的恩菲尔德步枪,法国的炮兵顾问在阵地前沿标定了射击诸元,暹罗指挥官在战前对士兵们说:“我暹罗天下无敌!”
战斗在八月上旬的清晨打响。雨季的战场是一片无边的泥沼,双方的火炮在泥水中几乎无法机动,炮弹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是水花而不是破片,步枪的击发机构被湿气侵蚀得频频哑火。
枪炮在这个战场上反而成了摆设,骑兵更是不存在,就连大象都懒得出现在这种战场,这就是大越反常理雨季进攻的原因。
被裹挟的流民部队在大越正规军前面先与暹罗军接触。他们死伤惨重,在密集的步枪火力下成片倒下,尸体在泥水里叠了一层又一层。
暹罗指挥官一度以为战斗已经赢了,毕竟流民开始溃退,泥泞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扔掉的竹矛和破鞋。然后大越的正规军从溃退的人群后面稳步压了上来。
这些兵和那些流民不一样。他们穿着统一换装的灰布军装,手里的步枪在雨幕中端得笔直,脚下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走得不快但队形纹丝不乱。
亲王在暹罗军的指挥部看到这支部队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绝不是安南人自己练出来的兵!
不是指那些制服,兴汉军换装,淘汰下来的军服撕掉了标识就在琼州挂牌,谁都能买。而是指那股气势。
但是已经来不及让他反应了,那些人开始推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