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章的种植园在暹罗南部的一片山林上，靠近海岸，种的是甘蔗和稻米，后面还有几个橡胶林，雇了两百多个劳工和几百从清妖旧部带出来的汉人护卫，以及他们的家庭。
他在暹罗的日子过得不算差，比当初被上船时预想的要好得多。他跟兴汉军的贸易代表保持着定期的商业往来，把暹罗的稻米和蔗糖卖给广州，再从广州进口布匹和五金，俨然已是这条贸易线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节点。
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不是暹罗人，但在这里讨饭吃；他不是兴汉军的人，但跟兴汉军做生意，还靠着兴汉军的商船队运货。
暹罗官府对他客客气气，但不让他靠近任何圈子；兴汉军对他公事公办，但从不让他接触任何信息。两边都防着他，两边也都用得着他。
接到暹罗官方的委托时他正在巡视新开垦的一片甘蔗田，田垄上赤着上身的劳工正在用砍刀收割甘蔗，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汁水味。
暹罗的使者态度客气但意思明确：大越在柬埔寨的动作让暹罗感到不安，暹罗想知道兴汉军的态度，希望骆秉章能帮忙搭个桥。
骆秉章没有把使者的礼物收下，没有做任何承诺，只是说可以帮忙传个话，但传过去之后对方怎么答复，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知道暹罗人并不真的信任他，只是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渠道。他也知道林远山对他是什么态度，当初要不是投得快，估计也是抄家灭族。
如今替暹罗人传话就是他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够听话，不会坏事。那就够了。
人老了就是胆小。
消息通过骆秉章传到广州，又从广州传到林远山手里。只是看完之后不屑地笑了一声。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毫不客气叫骂起来：“骆秉章这个废物，在暹罗居然老老实实种了几年甘蔗，连个屁都没敢放。
当初把他们丢到南洋是让他们去搅局的，结果他们在清妖手底下的时候对汉民要多狠有多狠，出了外面一个个都变成缩头乌龟了。就会内斗，纯废物点心。”
他为什么这么暴躁？这就要说到另一份从坤甸发来的情报。情报内容是关于兰芳的。上一年兰芳靠着从兴汉军手里买来的武器在坤甸顶住了荷兰人的进攻，一度打得荷兰人求援巴达维亚。
但在顶住了第一波攻势之后，兰芳并没有按照林远山当初的建议化整为零、往爪哇和苏门答腊方向搅乱荷兰人的后方，而是继续缩在坤甸加固城防，试图跟荷兰人谈判。
谈判的内容是兰芳愿意承认荷属东印度的主权，以换取荷兰人保留兰芳公司的自治地位和贸易特权。说白了就是想用名义上的臣服换取实际的生存空间。
林远山看完情报当时就无语了。他当初给兰芳指的路是死中求活的路，但兰芳选了更“稳妥”的路，继续窝在坤甸，继续跟荷兰人谈条件，继续幻想自己可以存活下来。
对于这种选择林远山并不意外。几十年了，兰芳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向清妖称臣，向荷兰人示弱，向同胞下手。
明明大港和三条沟的下场是前车之鉴，但兰芳似乎从来不相信同样的命运会落在自己头上，或者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小心翼翼地苟活，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总能活到明天。
这种心态不叫谨慎，叫投降主义，上一个这么玩的叫南宋。他不打算再管兰芳的事了。枪卖给他们了，机会也指给他们了，他们自己不敢打，那就等着被荷兰人慢慢收拾。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暹罗方向上。广州的答复跟对所有其他买家一样，暹罗的使者没有见到林远山，甚至连海天都没见到。就说了一句“欢迎选购，量大从优”。
暹罗人追问是否可以签订类似跟英法那样的商业条约。管事笑了笑，说兴汉军不签排他性条约，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谁来买都一样，但琼州交易所保证每一批货都按时按量交货、童叟无欺。至于你们买回去怎么用，我们不问。
消息传回曼谷时拉玛四世正在他的天文观测台上调校一架从法国进口的望远镜。他望着望远镜镜头里模糊的星团，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们出口粮食从兴汉军手里赚了钱，现在人家要赚回去而已。”
但拉玛四世心里清楚，这种公平只是表面的。大越的部队有兴汉军的教官，有兴汉军的战术体系，有从去年雨季就开始系统整训的骨干。
但可不要小看他呀！
拉玛四世不是阮福时。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方向上，更不会像兰芳那样指望用谈判和妥协来换取生存空间。
在派人接触骆秉章的同时，他已经亲自去见了英国驻曼谷领事和法国的代表。
法国人在安南吃了大亏，急于挽回颜面，对暹罗的求助表现得异常积极，法国远征舰队在安南并没有太多损失，愿意“租借”数艘军舰和一批陆军教官，以雇佣方式为暹罗军队提供训练和火力支援，条件当然是暹罗支付租金和军饷，并为法军舰艇提供补给和锚地。
法国佬现在穷得当雇佣兵，实在是拉低了作为欧洲列强的身份，但拿破仑三世不在乎，如果暹罗能替法国打掉大越，法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扶阮福时复辟，拿回在安南失去的一切。
英国人则走得更隐蔽。英国在马六甲的军火商已经开始向暹罗供货，定价比琼州更低。英国驻曼谷领事在跟拉玛四世会面时没有做任何承诺，但暗示大越打着“驱逐殖民者”的旗号到处出击，这不仅威胁暹罗，也威胁英国的利益，因此英国政府乐见暹罗采取自卫行动，并愿在商业层面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
什么叫一切必要的便利，就是你们出钱，我们出枪，互利共赢。
拉玛四世把这些筹码一一收好，然后照样派人去了琼州，在琼州交易所买了一批武器，数量不多但姿态明确，他不得罪兴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