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五年三月,安南的战事刚刚尘埃落定。反抗军在西贡城外举行了简单的入城仪式,没有阅兵,没有礼炮,只有一面黄底红字的“黎”字旗在法国人撤走后留下的旗杆上升起来。
南圻的法国侨民已经全部撤离,最后一批法军乘运输船退往新加坡,湄公河口残留的几处法军炮台被反抗军的部队逐一接收,炮台上来不及收走的法国三色旗被扯下来丢进了河里。
阮朝大南国没了。阮福时被法国人带走,名义上还是“安南皇帝”,实际上飘在海上。反抗军在顺化正式宣布废黜阮朝,建立大越帝国,定都顺化。
但战争并没有结束。林远山也不允许它就这样结束。
安南的战事停了,琼州的军火交易所还开着。军火订单在三月之后确实少了一些,但恩菲尔德和配套弹药的出货量反而在增加,反抗军在整编部队,淘汰下来的旧枪分给了地方乡勇,主力部队则开始逐步换装更先进的型号。
佛山兵工厂的生产线仍然在满负荷运转,汉阳那边的新步枪产量逐月攀升,仓库里堆满了等待出口的二手货。
和平不是军火商的朋友。这句话林远山私下说过不止一次,没有市场就创造市场。
而在兴汉五年的春天,整个中南半岛的地缘棋局正在为他铺开下一张棋盘。
要理解这张棋盘,得先看清棋子的位置。
暹罗是整盘棋上唯一一枚没有被殖民者直接吞掉的棋子。这就得益于一个人,蒙固王(拉玛四世)。
他在1851年即位之前是僧侣,但他不是在念经,而是在跟法国和英国的传教士学拉丁文、数学和天文学,可以说是中南半岛这么多国王之中,唯一能用英语读欧洲的报纸和科学期刊的。
在阮福时这种还在封闭锁国的衬托下,拉玛四世即位之后做了一系列让整个东南亚王室都看不懂的事:跟英国签《鲍林条约》打开国门,雇佣欧洲人进政府教他的孩子和军官,改革税制废除旧式垄断贸易。
同时跟英国、法国、美国、丹麦、葡萄牙密集地签订不平等条约,他主动放弃了关税自主和领事裁判权,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换取了一个结果:暹罗是东南亚唯一没有被殖民的国家。
英国人吞了下缅甸,法国人渗透了安南南圻,暹罗夹在中间,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让英国和法国都觉得留着暹罗比吞掉暹罗更划算。
怎么做到?让英法都在暹罗有利益,让任何一国单独动手都会损害另一国的利益。这套“以夷制夷”的把戏清妖也玩过,玩砸了。林远山早期也玩过,香港的七国议会就是。
他用条约把自己绑成了一个公共殖民地,然后用挤出来的钱悄悄装备了一支规模不大但装备精良的王室卫队。
在经济和行政上,他的改革同样深刻而务实。自由贸易导致王室传统垄断收入锐减,但他迅速将包税制推广到鸦片、赌博、酒类等领域,把税收承包给富商,同时加强政府监督,保证财政来源不降反升。
他修缮道路和运河网络,推动曼谷的王家造船厂能建造现代商船,铸币厂开始铸造标准化的扁平硬币取代不便流通的贝壳和金银块。
在宗教上,他创立了强调严格戒律、回归原始经典的“法宗派”,用净化佛教来增强民族认同感,同时公开宣布暹罗国王不会强迫任何臣民改信宗教,给传教士活动自由。
他还身体力行地推广科学,但在兴汉五年这个节点上,他的理性和务实已经渗透进暹罗的每一个决策层。
但务实并不意味着软弱。暹罗这些年趁着安南被法国人打得焦头烂额,偷偷摸摸干了不少事。
柬埔寨名义上是暹罗和安南的共管附庸国,实际上暹罗的影响力早就压过了安南,甚至逼得柬埔寨上一任国王昂占为了摆脱暹罗控制曾向法国求助,但转头就死了。
暹罗在老挝方向上更是毫不客气,琅勃拉邦、万象、占巴塞三个王国,万象被暹罗彻底摧毁,占巴塞名存实亡,只有琅勃拉邦还保留一点朝贡关系。但那是距离太远,发展下去迟早都会吞并。
整个老挝几乎全成了暹罗的属地,这些扩张都是在安南无暇他顾的这几年里完成的,在洋人跟缅甸、安南被牵制的情况下,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
但现在安南回来了。不是阮朝的安南,是大越的安南。那个在丛林里打败了法国远征军,把阮福时赶下了海,重新控制整个安南的大越帝国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大越需要一个敌人。战争结束了,几万经历了实战锤炼的部队不可能解散回家种地,大越需要继续打下去,林远山也需要他继续打下去。
农历三月中旬,经过不到一个月的短暂休整,大越军队的主力从南圻出发,沿着湄公河向上游推进。
他们的官方说法是追击法国殖民者的残余势力,因为柬埔寨之前的操作,法国人在撤出安南之后确实有一小部分逃入了柬埔寨境内,试图在当地重建据点。
柬埔寨名义上仍是暹罗和安南的共管附庸,国王昂占死了,局势混乱,摄政的贵族们对法国人既不敢收留也不敢驱赶,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小撮法军在自己的地盘上修临时兵站。
柬埔寨当然挡不住。法国远征军在南圻都挡不住,柬埔寨那些由贵族私兵和少量暹罗驻军拼凑起来的防线在遇到大越主力之前就已经开始溃散。
大越军队沿着湄公河一路推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轻易拿下了金边。
进城之后反抗军的部队宣布废除法国人在当地的一切特权,驱逐所有未获大越许可的欧洲商人和传教士,同时征召当地青壮入伍,没收与暹罗有勾结的贵族财产充作军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