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琼州。海天的船队从欧洲返航，在琼山码头靠了岸。他这一趟走了将近大半年，从广州到伦敦，从伦敦到巴黎，从巴黎到柏林，再从柏林原路折返，绕了半个地球。
船进港时正是傍晚，北部湾的海面被夕阳烧成一片铜红色，码头上运煤的苦力正扛着麻袋往仓库里堆，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咸腥味。
林远山在琼州已经待了快五个月。安南的雨季让双方都在等雨季结束。正好腾出手来处理别的事。反正电报系统已经铺设过来。
他还是住在琼山县城外那处庄子里。海天走进院子时，他正坐在竹椅上，抱着椰子，目光落在刚从广州转来的灾情简报，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好几份电报和几张手绘的图表。
“回来了？”林远山抬头见到来人，连忙招呼，“坐。”
然后不忘吩咐下去，“去开几个椰子给大家喝。”
海天在对面坐下。这一趟欧洲之行也是见识过更多事情，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但是更深沉。随行的参谋替他提进来一个沉重的文件箱，里面装满了跟英法等国签订的协议副本、收购清单、航运合同，以及他在欧洲期间收集的各种情报摘要。
他打开箱子，把一叠整理好的文件放在石桌上，然后端起林远山示意开好的椰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欧洲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海天开门见山，“英国的国库基本被克里米亚和印度起义两场仗掏空了，东印度公司已经名存实亡。
我离开伦敦之前，议会正在讨论一项法案，准备把东印度公司彻底撤销，印度由英国政府直接接管。船返航经过加尔各答时，听说六月底法案就通过了。”
“意料之中。”林远山放下简报，“东印度公司本来就是用公司名义替英国政府干脏活的。现在脏活干砸了，锅当然要甩给公司。坎宁死了，董事会那帮人也得脱身，不可能跟着陪葬。英国人这套把戏玩了两百年，不新鲜。”
“他们还提了苏伊士运河的事。想拉我们一起投资。”
林远山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想找个冤大头帮他们分担成本，顺便借我们的手在地中海跟法国人较劲。运河当然有用，开通之后从广州到伦敦少走一半路。
但现在那条运河还在图纸上，奥斯曼那边跟我们的关系几乎是交恶，地中海的控制权在英法手里。我们投了钱拿不到驻军权和控制权，到头来给别人的航道交过路费。
不急。让他们先把坑挖好。什么时候我们能派军舰停泊在运河南北口，什么时候再谈投资。”他把茶杯放回石桌上，语气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法国那边怎么样？”
“拿破仑三世年初遇刺。西历的一月，一个意大利人在巴黎歌剧院门口朝他扔了炸弹。炸弹没炸死他，死了几个卫兵和路人。但这件事把法国推上了另一条路，拿破仑三世这个独裁者决定出兵支持意大利的统一运动。”
海天顿了顿，“也就是说，法国现在同时在干三件事：在安南跟我们间接较劲，在意大利跟他们直接开战，还要维持国内的经济和民意。
巴黎的财政已经靠发债在撑了，要是没有我们的投资，恐怕已经乱起来了，这次遇刺把拿破仑三世刺激得不轻，看样子意大利的事他非管不可。但是我担心投资能不能收回。”
林远山听到这里，默默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瞥了一眼桌上的灾情简报，然后抬起头看着海天。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出去这一年，国内也不好过。今年旱蝗比去年更凶。这不是哪一年倒霉，是小冰河期的尾巴撞上了季风带的极端摆动。
北边旱得裂土，南边涝得淹屋，旱完了蝗虫跟着来，涝完了瘟疫接着走。连续四年，跨区域、跨年度的大面积巨灾。
放在百年尺度上看，这就是在常见季风规律下，属于气候异常背景下的特殊叠加效应，而非一年之内的巧合。”
“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海天问。
“当然有。”林远山脸上浮现出轻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什么我不定国本、不称帝、搞临时**，搞得天怒人怨，老天爷降灾惩罚。鞑子才是真命天子，兴汉军逆天而行。
这套话术从清妖倒台那天就有人在传了，只不过今年灾情特别重，传得更凶。各地都有，山东、河南、直隶、陕西，抓了一批，杀了一批，但话还是会有人说的。”
海天的眉头拧了起来。“无风不起浪，下面……”
“不重要。”林远山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你们知道就行了。”
林远山跟海天谈这个，就是想要他清醒一点，应该对气候变化有正确的认知，而不是听信那些谣言。同时也是他出去这么久，沟通一下，免得他误会那些流言，这是很危险的。
海天也不蠢，明白统帅的意思：小心有人利用你们当出头鸟去攻击我。
但林远山也叮嘱下去，“普通人很难理解我们白银出海的原因，他们是不能理解赈灾的粮食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一船船的粮食会过来。所以这些事情不要报道太多，免得给那些家伙炒作起来，说我们乱花钱。”
海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叠文件。在伦敦签下的条约、在巴黎谈成的协议、在柏林敲定的合作项目。这些成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年份，都值得大书特书。但此刻面对桌上的灾情简报和林远山平静的语气，海天忽然觉得那叠文件的重量轻了不少。
林远山没有追问这个话题。“你这趟回来，先回广州歇几天。然后帮我筹备一件事。”他更喜欢谈论实际的任务，“明年秋天，在香港搞一个博览会。商业性质的。邀请鬼佬都来参加，让他们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展览。我们也有几款产品需要造势。这事你熟，交给你办。”
海天走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林远山靠在竹椅上，闭眼思索着。
国内的跳梁小丑从来不是他真正担心的问题，兴汉军的根基不在几个躲在阴暗角落的老鼠身上。只要赈灾的粮食不断，只要以工代赈的工地不停，那些谣言就像落在铁板上的雨点，溅个水花就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