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越并没有在金边停下来。他们的主力在短暂休整后继续往西推进,兵锋直指暹罗实际控制的马德望和暹粒。这才是真正的目标。
消息传到曼谷时,拉玛四世正在他的私人书房里跟几个西方传教士讨论一些有趣的天文发现。侍从递上急报,他看完之后把急报折好放进口袋,继续跟传教士讨论完最后一个关于问题,然后才起身去召见他的大臣们。
“他们打的旗号是驱除法国人。”拉玛四世坐在议事厅的座椅上,语气平缓,“但法国人在柬埔寨只有几小撮溃兵,不值得反抗军亲自率主力追击。他不是在追法国人,真正的敌人是我们。”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论几乎同时爆发。
主战派以王族成员亲王为首,他的逻辑直截了当:柬埔寨跟老挝是安南跟暹罗之间的缓冲带,丢了柬埔寨,暹罗的东部门户就会洞开。更何况暹罗这些年在老挝投入了大量兵力和财力,如果现在不战而退,那些地方很可能也会跟着倒向大越。
更重要的是大越军队前不久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伤亡不小,补给线拉得太长,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不趁其疲弱予以迎头痛击,等到他们站稳脚跟,安南就会重新成为暹罗的噩梦。
主和派以财政大臣为首,他的逻辑同样清晰:大越能打败法国人靠的绝不是他们自己的实力。我们的敌人也不是大越。
大臣把他的论据一条一条摆在桌上:大越军的武器装备完全来自兴汉军,训练体系、战术编排、后勤调度背后几乎可以断定有兴汉军的教官乃至顾问在直接参与。
跟大越打,本质上不是在跟顺化打,是在跟广州打。而兴汉军是在珠江口正面打败过英法联军的庞然大物,他们的军队在整个远东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能够匹敌。主动挑衅这样的对手无异于自杀。
大臣最后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话:“林远山四年前废除了藩属,不承认任何朝贡关系。我们给清妖朝贡了两百年,他会不知道吗?他不承认藩属,就是在否认我们。
这是惩罚。当年鞑靼人入关时我们没有拒绝朝贡,现在他把鞑靼人灭了,这笔账他记着。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算盘上。”
亲王转过头盯着大臣,厉声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干,直接投降就好了!”
议事厅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拉玛四世也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兴汉军不出兵,不等于不打。
代理人战争这个词在欧洲的外交圈子里已经流行了好几年,拉玛四世读英文报纸,对这个概念并不陌生。林远山不打正面战争,他用安南人打安南人,用安南人打法国人,现在用安南人打暹罗人。他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琼州,但他的枪已经到了金边。
“派人去广州。”拉玛四世最终做出了决定,“不要以朝廷的名义,以商人的名义。探探兴汉军的态度。”
派去广州的人还没出发,亲王在议事厅外私下向拉玛四世提了一个更激进的建议:暹罗现在手里攥着兴汉军的粮食命脉。这几年中原大灾,兴汉军从暹罗大量进口稻米,至今船队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中原运粮。如果暹罗切断粮食出口,兴汉军的灾区就会立即面临更大压力,届时林远山投鼠忌器,未必敢在安南方向继续加压。
拉玛四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的亲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今天切断粮食出口,明天大越的军队就能在雨林捡到军舰,后天军舰就会驶入湄南河。
你以为林远山是个会被人要挟的人?他是商人的时候最好说话,因为只在乎利润,要是逼他换上统帅的身份,他比皇帝更加残酷。”
他顿了顿,语气从怜悯转为平淡,“况且你说切断粮食出口,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在买我们的粮食?是兴汉军。整个世界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吃下这个量?
你让农民把粮食囤在仓库里烂掉,还是运去欧洲跟印度的大米竞争?欧洲人不吃大米,而印度的稻米那是英国人的生意,你运过去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这不是在掐他的脖子,是在掐我们自己的脖子。断了粮食贸易,暹罗的稻农第一个扛不住,他们赚不到钱,佃户交不起租,税源枯竭,财政崩溃,不等大越打过来,你自己就把自己饿死了。”
亲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
拉玛四世没有再往下解释。他心里清楚,粮食贸易不是暹罗单方面施舍给兴汉军,而是双方互相依存。
暹罗的稻农靠出口吃饭,兴汉军的灾民靠进口活命,这是经济,不是施舍。拿经济当武器,逼林远山换身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但他也知道主战派不是没有道理。柬埔寨是暹罗的屏障,老挝是暹罗的后院,如果就这么让出去,暹罗在东北方向的战略纵深就会被彻底压缩。
更关键的是脸面,暹罗这些年趁着安南衰弱吞了不少地盘,现在安南回来了,如果暹罗连一枪都不敢放就把这些东西吐出去,周边的马来土邦、缅甸乃至更远的各方势力都会看在眼里,到时候谁还怕暹罗?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骆秉章。这个曾经在湖南对抗过林远山的清妖降臣,被流放到南洋之后拿下荷兰人的种植园扎根于此。
实际上也不奇怪,挺多华人在暹罗混饭吃,富商还不少,只是大多都是被兴汉军驱逐出来的,跟兴汉军搭不上话,甚至都不敢回去。
而骆秉章因为一些原因,变成了暹罗跟兴汉军之间非正式的贸易中间人。他手里这几年攒了几个种植园,手下有一批从清妖旧部里带出来的护卫,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暹罗东部的汉人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
拉玛四世知道他是被林远山流放出来的,但也知道林远山并没有赶尽杀绝,甚至允许他继续以私人身份经商。这意味着骆秉章至少还有一条通往广州的渠道,哪怕那条渠道只是一个普通的贸易代表。
“去找骆秉章。”拉玛四世对身边的近侍吩咐,“让他帮忙递句话。我们不求藩属,不求庇护,只求一个态度,我们也能谈,我们也可以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