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佬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认了。领事稍稍冷静了下来，知道施压无效，也就换了一个角度，用一种极其委婉的外交辞令。
表示法国理解兴汉军的贸易自由原则，但眼下安南战事已经严重损害了法国的合法利益。如果兴汉军能够停止向叛乱武装供应武器，法国希望维持我们跟兴汉军之间良好的贸易关系。
“停供？”吏员终于是绷不住，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领事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我们跟法国的约定之中可没有相关的条例。所以不要用这些来压我。
还有，这批军火在公开招标的时候，你们的人也在场。招标公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谁出价高卖给谁，你们自己看不上这些货，连价都懒得还，现在别人买走了，你们又来怪卖家？
这种道理走到哪儿都讲不通。我们打开门做生意，英国人也好，法国人也好，安南人也好，谁来买都是这个价。你们自己不要，那就别人要。多简单的事。”
领事被噎得说不出话。吏员这才用一种更像是建议、或者说推销的语气补了几句。“你们觉得我们偏心，我理解。
但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交易，你们要是不想让反抗军拿到接下来的军火，不如把剩下的货全扫了。货源就这么多，你们买光了，反抗军自然就买不到了。”
领事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他们可以买，你们也可以买。”吏员不愧是海关搞外贸出身，“我们只认钱，不认人。”
他把话说完之后便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告诉对方：该说的都说了，可以散了。
使臣和领事走出商馆大门。可以说刚才除去开头，后面基本就是法国佬跟兴汉军交锋，阮朝使臣那是一句话都说不上，足以看出安南夹在中间毫无话语权的现实。
远处泊位上，一条吃水很深的货船正在解缆。码头上正在卸货，一队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跳板上鱼贯而下。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登记簿，扯着嗓子对后面的人喊：“安南的粮食先堆三号仓库，后面还有两船煤炭直接运去佛山。”
使臣的脚步停了一拍。他看过去，那些粮食从这边卸下来，然后装上一个个长条木箱，箱盖上刷着“佛山兵工厂”的钢印，字迹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但那个标志，在远东没有人不认识。
顺化的勤政殿里，阮福时把广州发回的急报摊在案上，对着几个心腹大臣发了一通脾气，骂法国人贪得无厌，骂兴汉军冷血无情，骂反抗军忘恩负义。至于有没有逻辑根本没有人在乎。
更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安广镇的煤矿。那个藏在他眼皮底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值多少钱的煤矿，现在成了反抗军买枪的资本。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确定兴汉军不是要扶持新藩属，他们只是在做生意，但正因为只是在做生意，才更让人绝望。因为做生意意味着你永远无法用道义、用宗藩关系、用香火之情去打动对方。他们只认钱，哪怕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有。
骂完之后他安静下来，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兴汉军的建议有没有用？还有买军火需要多少钱？
手下给他算了一笔账。阮福时听完数字，沉默了很久，因为他清楚内库早就空了，连年的饥荒和战乱把税收打得七零八落，割地赔款又掏空了最后一点家底，现在还是欠着呢。
他上位就遇到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他喘不过气来。还在纠结。
四月，事态急转直下。反抗军的主力在击溃了阮朝最后一道北圻防线之后开始往顺化方向推进。前锋已进入中圻地界，距顺化不到八百里。
沿途阮朝守军望风而降或一触即溃，地方官吏纷纷弃城逃跑，有些县城的百姓甚至打开城门迎接“黎”字旗。
阮福时这下是真的慌了。他派快马日夜兼程找到法国的代表，带去一封措辞近乎哀求的亲笔信，请求法国远征军立即出兵协防中圻，阻挡反抗军南下，不然什么都没了。
这一次法国人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对阮福时产生了同情，而是因为安广镇的煤矿让他们有了不能拒绝的理由。
广州会面之后，法国佬已经拿到了兴汉军方面的明确说法：煤矿在反抗军手里，开采权质押在兴汉军手里，兴汉军不管安南内战，只认合同。
这意味着如果法国想插手那些煤矿，不能找兴汉军，只能跟反抗军或者阮朝谈，前者已经拿了煤矿换了军火，后者是法国的保护国。法国人选了后者。
不过是一些猴子般的土著，就算拿了枪又能怎么样？
四月中旬，法国远东舰队从嘉定出发，沿海岸线北上，在广平外海锚泊。法军投入了两个海军陆战营和一个炮兵连，共约一千二百人，携带六门野战炮。
加上阮朝从顺化周边拼凑出来的残部约八千人，组成联军沿着海岸线向北推进，在广平营一带与反抗军的先头部队正面遭遇。
战斗在拂晓打响。法军指挥官对安南反抗军的预期跟对阮朝军队的预期完全一样：一群农民，排枪一放就会溃散。他错了。
反抗军的先头部队在广平营以北的山林提前构筑了简易工事，用原木和沙袋垒起了胸墙，把从兴汉军手里买来的恩菲尔德步枪部署在制高点上。
法军列队推进时，迎面撞上的不是竹矛和弓箭，而是密集的步枪齐射，有节奏的、不间断的、从多个方向同时开火的排枪。
第一批冲上去的法国海军陆战队在开阔地上倒下了将近三成，尸体和伤员叠在泥泞的稻田里，血水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流。
阮朝军队冲锋，被侧翼射来的交叉火力打得溃散，溃兵往回跑时冲乱了法军自己的阵型。气得法国佬破口大骂这些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