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元宵，印度方向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了。德里已经被英军攻破了。巴克德·汗率残部突围，莫卧儿皇帝被俘后秘密处死，城破之后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
兴汉军随行的观察团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只能将其记录下来。因为是英国佬放任那些旁遮普人跟尼泊尔雇佣兵干的。
随后恒河平原上每一座还在飘扬反抗军旗帜的城市都在随后几个月里被逐一攻陷。章西女王在战斗中阵亡，首级被挂在城门口示众，章西也遭到了屠杀式清洗。
剩余的起义军的残部退入丛林，但已经不成气候。
这个消息抵达广州时，林远山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有点可惜英国佬浪费这么多材料，而一同被送上来的还有英国佬减少了武器装备的消息。
对此他只是下令，“把这些单子放出去，公开招标。”
公开招标的结果并不意外。褐贝斯燧发枪，英国人在印度装备仆从军用，正规军看不上，而恩菲尔德1853式他们现在自己就能保证产量，英国佬现在还不至于蠢到把军事装备寄托在别人身上，之前只是为了临时补充。
经过克里米亚的教训，欧洲各国对前膛枪已经不抱兴趣，英国的恩菲尔德自己在不断改进，法国的米涅步枪也在更新换代，普鲁士人正在秘密试验改进德莱赛针发枪。
兴汉军放出去的这张军火单子，被各国领事传阅了一圈，结论出奇一致：这是上一代的东西，买来只能打猎。没有人下单。
正月，一支从辽东返航的舰队缓缓驶入香港赤柱码头。这边被当作军港，驻守了一支舰队，码头上早已清出了一块空地。
靠岸之后先卸下来的不是从辽东前线替换下来的旧枪，而是被清查出来的俘虏。
他们被分批从底舱赶出来，双手反绑，脖子上挂着写了姓名和旗籍的木牌，赤脚踩在跳板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长期被关押在底舱，双腿早已僵直得几乎无法弯曲，码头上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揪住他们的后领，像拖一袋粮食一样拖到一边的空地上，然后带到指定区域，完成交接跟登记，随后等人来处理干净。
货船在赤柱加满了淡水和补给。最后一批木箱被吊上甲板时，船队吃水变深，缓缓驶离码头，朝南。
……
兴汉三年正月，安南已经开始回暖，气候正是宜人，算是燥热的安南少有的好天气，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整个红河三角洲显得绿油油的一片。
然而就是这种情况下，农人蹲在漏雨的窝棚里望着庄稼嫩苗发呆，老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碎煮成稀粥，掺上野菜和米糠，一锅粥能照得见人影。
从去年入秋到现在，北圻的饥荒已经从零星的村庄蔓延到了整个府县，路边时常能见到倒毙的尸体，眼眶被野狗掏空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颅骨。
阮朝的官吏缩在县城里，白天照常升堂，晚上关门数银子。上头拨下来的赈灾粮从顺化出发时是两百石，到北圻剩下不到五十石，再分到各村各社就只剩稻壳和沙子。
地方上的里长乡绅趁机放贷，春借一石秋还三石，还不上就拿田契来押。活不下去的农民开始结伙抢粮仓，北圻地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可是他们实在是太拉胯了，各地民变此起彼伏，但没有哪一支能撑过太久，要么被阮朝官府剿灭，要么自己内讧散了伙。
真正让阮福时感到压力的是法国人的舰队是去年八月炮轰沱灢港的，然后法军登陆之后沿着海岸线往南推，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已经逼近顺化。
阮福时从顺化派了三拨使臣去谈判，法国人开口就要嘉定、定祥、边和三镇之地。后续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割地、通商、传教自由、赔款。
阮福时不敢签，也不敢不签，每天都在宫殿里对着群臣叹气，翻来覆去说一句话：“兴汉军不管我们了。”
他说的是事实。阮福时派去广州求援的三批使臣连林远山的面都没见着。法国人当然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之所以敢在8月开炮，9月登陆，就是因为确认了兴汉军不会为安南出哪怕一个兵。
这种僵持直到安广镇传来消息，这个地方藏在红河三角洲东北角的山坳里，往北翻过几道山梁就是广西。
也正是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却冒出一个自称“黎先生”的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全名，但传言他跟黎朝有关系，祖父跟着传教士逃过阮朝的清洗，去了澳门、香港还有广州，而在兴汉军控制香港之后终于是回来了。
而现在，整个北圻都被天灾人祸折磨得民不聊生，他终于是站起来，振臂一呼。
“阮福时向法国人割地赔款，把祖宗的土地送给洋人，把百姓的血汗榨干了还不够，还要加税。这样的朝廷，你们还要不要？”
人群先是沉默，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不要！”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天亮之前安广镇就易了手。镇上的守军不到千人，大多数还在睡梦里就被缴了械。他把镇上的粮仓打开，粮食分给饥民。
然后第二天，安广镇上空升起了一面旗帜。不是阮朝的黄旗，而是一面正中绣着一个大大的“黎”字。
安广镇的老人看见那面旗的时候，有人跪下哭了。他们也许并不真的相信后黎朝能复兴，但比起那个缩在顺化城里对着法国人磕头的阮朝皇帝，这面旗至少让他们想起了一些更遥远、但似乎也更值得寄托的幻想。
消息传得很快。从安广镇到清化，从清化到兴安，从兴安到河内。官府起初不当回事，北圻这些年闹的民变多了，哪一支不是乌合之众，剿一剿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