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阮朝官员很快发现这次不一样。这支队伍攻城拔寨的效率远非寻常民变可比。打县城时先用炸药包炸开城门，步兵冲进去先打县衙和军械库，控制住粮仓和衙门之后立刻张贴安民告示，没收地主乡绅的田产分给贫农，把县衙里的地契税册当众烧毁，处决民愤最大的几个官吏和地主，然后把砍下来的人头挂在县衙门口示众。
每攻下一个县，黎先生就裹挟更多的人，主力继续往下一个目标推进。
他的队伍没有统一的军装，大部分人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裤，脚上踩着草鞋或者光着脚。但他们的纪律极其严酷，不许私藏缴获，违者斩；不许奸淫，违者斩；不许擅离队伍，违者斩。
行军时没有人说话，杀人的时候也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每一场战斗结束之后，他们会展现出非常凶残的一幕，对敌人往往赶尽杀绝。
这种残酷不是没有来由的。反抗军里大多数人，是那些被阮朝官吏榨干了最后一粒米、被士绅弄得家破人亡、被地主的高利贷逼得卖了儿女的贫苦农民，心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恨，此刻像被捅开的水坝一样倾泻出来。
一个月之内，黎先生控制了红河三角洲东北部的三个镇，切断了从北圻往顺化的粮道。
两个月之内，整个红河三角洲都在他的兵锋之下瑟瑟发抖。他打出的旗帜也从一面变成了两面，一面是“大越黎朝”，一面是“驱法灭阮”。
兴汉四年，三月，在顺化的阮福时此时坐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的很清楚：法国人只是要地、要钱、要传教权。反抗军要的是他的命。在皇权面前，割地赔款不算丢人，丢了地还能做儿皇帝，丢了命就什么都没有了。
干脆把心一横，答应了法国人此前提出的全部条件。阮朝代表在法国军舰上与法国全权代表签署了第一次《西贡条约》。
正式割让嘉定、定祥、边和三镇给法国，开放沱灢、广南、巴地三地为通商口岸，赔款四百万法郎，允许天主教自由传教，承认法国对阮朝外交的“保护权”。
法国人答应过他，一旦阮朝割让南圻三镇，法国就会出兵协助平叛。所以签约当天，阮福时便命令集结在顺化周边的三万军队向北开进，同时派快马给驻扎在嘉定的法国远征军送去亲笔信，请求法军从南方夹击反抗军。
但是法国佬又不傻，说说而已，你当真呀？我们鬼佬什么时候讲话算数？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什么装备维修，人员休整，气候湿热，反正就是按兵不动，只象征性地派了几十个教官到顺化来训练阮朝新军。
从北圻传回来的战报一份比一份更让人心惊，现在反抗军已经控制北圻大部分区域。派出去平叛的两拨军队，第一拨在北圻遭遇反抗军主力，被打得全军覆没；第二拨走到半路就哗变了，士兵把军官绑起来交给反抗军，自己也跟着入了伙。
“他们的枪。”阮福时把战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关节发白，“他们哪来的枪？”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法国教官看了前方送回来的几支缴获步枪，脸色当场就变了，褐贝斯燧发枪和恩菲尔德1853式。
这两种枪，法国人再熟悉不过了。在这个世界上能一次性拿出这个数量的人屈指可数，要是在其他时候他们还以为是英国佬又来搅合法国的事情，但是这里是远东，只有一个可能……
相比于英国这个老对手，他更害怕远东那个庞然大物投向这边的目光。谁都知道现在兴汉军的实力，法国现在还在求着他们投资呢，这要是起了冲突，该怎么办？难道打一场吗？
赢了还好说，甚至赖掉投资的款项让兴汉军赔款，但是输了呢？到时候英国佬一定会笑话他们的，甚至会落井下石，就跟他们笑英国在印度的遭遇一样。
而阮福时更加惊恐了，林远山不是说不搞藩属的吗？他这是要干什么？他担心林远山这是要扶持新的藩属，而自己必死无疑呀。
以最快的速度，三月中旬，阮朝使臣和法国领事同一天在广州递了照会，请求紧急面见兴汉军最高统帅，“就安南战事中出现兴汉军制式武器一事交换意见”。
开什么玩笑？你们寄吧谁呀？统帅是你们这个等级说见就见的？苏文哲不管这些，海天还没回来。
出面接待的是一位负责南洋事务的外交吏员，在海关外贸这边历练出来的，处理这类事务已经相当老练。
会面在一间偏厅里进行。阮朝使臣穿着明朝赐服，头戴乌纱帽，小心把缴获的褐贝斯放在桌上，措辞极其谨慎：安南一向尊重兴汉军，不敢有丝毫冒犯。但眼下反抗军手里出现了大量兴汉军制式武器，不知贵方是否知情？
吏员拿起东西看了一眼，放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这批枪确实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他顿了顿，“但这是公开招标卖出去的。单子放了好久，你们也看过，没人出价。后来有人买走了，我们不过问买家是谁。”
法国领事的脸色变了，带着几分不满阴阳怪气，“公开招标？谁会买这些过时的前膛枪？”
吏员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卑不亢，“你们看不上，不代表别人看不上。做生意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各取所需。”
“反抗军一穷二白，哪来的钱？”法国领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几千条枪，加上弹药，不是小数目。他们拿什么付？”
吏员并没有被法国佬的施压唬住，这些小动作在谈判中就是笑话，但还是稍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也像是迟疑。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很平淡的公事公办：“他们用安广镇的煤矿开采权抵的。煤矿的储量和品质经我们评估过，抵这几批军火足够了。
除了煤矿之外，他们还有粮食，北圻是产粮区，这几年虽然闹饥荒，但主要不是地不长粮食，是局势动荡。等局势稳定下来，粮食产能恢复之后，还这笔钱不难。”
兴汉军这边没有直接嘲讽阮朝造成的天灾人祸，而是用“局势动荡”也算是相当委婉，只是透露出来的消息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