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军指挥官下令舰炮支援。停在广平外海的法国炮舰朝岸上轰击了将近两个小时，炮弹把阵地的工事炸成了碎片。反抗军的部队在炮火下付出了惨重伤亡，但始终没有溃散，一直坚持到天黑才主动撤出阵地。
法军没有追击。因为他们发现反抗军尸体都被带走，足以说明敌人有序撤离。反而他们深入将会失去舰炮支援，很容易出事。
法国军官在当天的战报里写下了一句话：“这支敌军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充足的制式武器。他们的战斗力远超阮朝正规军。”
农历四月中下旬就开始进入雨季了，雨季的泥泞让双方都无法展开大规模行动。战线在中圻僵住了。
雨一下就是连着好几天，稻田变成了沼泽，士兵们缩在茅草搭的窝棚里等着雨停，偶尔在雨幕中互相放几枪，到底还是稳住了。
消息传到顺化，阮福时的反应极其复杂。他既惊恐又兴奋。
惊恐的是连法国人都差点没打过反抗军，兴奋的是他终于验证了一件事：法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只是缺少一些武器装备。
没钱？他还有土地，还有人口。土地可以加税，人口可以征发，只要皇帝还在，总能把钱榨出来。
随后阮福时下令加征“平叛捐”，每亩地加征三成，无地的佃农按人头摊派。收不上来的就抓壮丁充军，充了军就有饭吃，家属的捐税可以减半。
虽然也引起动荡，但钱总算是挤出来了一些。让特使立刻动身去买光兴汉军剩下的那批军火。只要能买到跟反抗军同样的枪，他有足够的兵，他也能打出那样的仗。
阮朝的特使带着一船财物到了香港。广州他也找不上门路，但是香港的外贸交易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各国商人在这里都设有货栈和代理行。其中兴汉军的退役军械只是一个很小的分类，本来除了英国佬无人在意。
阮朝特使上个月在这里吃过亏，现在有钱了，准备次日去兴汉军的货栈看货，想抢在反抗军之前把货订下来。他刚走到酒店，就听到了安南话，还是北边的，反抗军的人也选择这里落脚！
交易还没开始就已经剑拔弩张。第二天双方在交易所厅堂里对峙了整整一个上午。
阮朝特使加价，黎朝代表就加价。黎朝代表加价，阮朝特使就咬牙再加。价格一路被抬到了正常军火交易的两倍以上，还在往上涨，都快接近一手新枪了。
阮朝特使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来，指着黎朝代表吼道：“你们这些叛贼，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你们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你们的人穿的是草鞋，吃的是野菜，你们买这么多枪回去当烧火棍吗？”
黎朝代表没有站起来。他把手里的账簿放在桌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答道：“我们的大越朝廷，比你们阮朝有信用。我们在安广镇的煤矿就是值钱。出价吧，不买就算了，剩下的货我们全要。”
阮朝特使最终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银票，签了一份比他原先预想小得多的单子。黎朝代表签完之后朝他拱了拱手，带着人转身出了门。
特使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官袍全被汗浸透了，他不能不签。他不签，反抗军就会签。而反抗军买了枪，安南朝廷就得死更多的人，丢更多的地。可是货对不上，这下回去怎么交差？
兴汉军的管事走过来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买到了就好。其实你们没钱也无所谓，法国人有钱。你们跟法国人借嘛。”
特使抬起头。“借？”
“借。”管事把茶推到他面前，“你们跟法国人签了保护条约，你们的地他们也有份。现在你们挡不住反抗军，法国人自己也差点吃了败仗。他们不掏钱谁掏钱？
反正煤矿开采权已经押给我们了，你们要是能借到法国人的钱把仗打赢了，拿回煤矿还债就是了。万一打不赢……都他妈打不赢了，让法国佬自己找黎朝讨账去。你们怕什么？”
特使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虽然说得极其粗俗，但逻辑上居然无懈可击。
“感谢大人指点。”
“哎，我也想要好一点的业绩，以后你们想要买什么可以找我，我尽量帮你们争取一些优惠。”
“好说好说。”
这些话传到顺化之后，阮福时明白这个空手套白狼的计策，他把这个想法委婉地透露给法国驻安南总督。果然不出他所料，总督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五月下旬，法国人主动提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方案：法国以安南朝廷的名义向兴汉军采购军火，所需款项由法国银行团提供贷款，年息五厘，抵押物为安广镇的煤矿开采权和红河三角洲部分地区的田赋征收权。贷款期限十年，前五年只付利息，后五年分期还本。附加条款是法国公司在贷款期间拥有煤矿的实际运营权，收益优先抵扣贷款本息。
阮福时签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不签，他的军队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签了，至少还有法国的贷款和法国人的军事保护。至于煤矿开采权？反正煤矿在反抗军手里，他签了字法国人才会卖力去抢。反过来吸法国佬的血。
法国佬也没钱呀，所以他们又找兴汉军借钱，四厘息，也就转了一手。
可以说跟反抗军一样，阮福时也是找兴汉军借钱，还比反抗军多一个中间商，谁让他没有抵押呢。
为什么法国佬不买自己家的？因为阮福时又不是傻子，先不说买了一批，换成法国佬的会出现后勤问题，更重要就是这本来就是为了防止反抗军买更多的军火才有的贷款。
本来这些二手破烂没人要，但是这么一闹，很多事情就传了出来。香港的各国商人在茶余饭后开始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谈论这件事。
“林，不愧是商人，当初没人要的破烂，现在让安南和法国抢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