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英吉利海峡,海风从大西洋上灌过来,裹着北海的湿冷,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朴茨茅斯港的灯塔在海雾中吃力地闪着光,作为带英最重要的军港,哪怕是外面一团糟,但这里还是保持着警惕。
瞭望员裹着厚重的羊毛大衣,拿着望远镜在塔顶巡视,他已经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眼睛被海风吹得通红,正打算换班时,望远镜里忽然出现了一列模糊的黑影。不是一艘。是一队。
从海雾中缓缓驶出,桅杆上挂着的不是熟悉的米字旗,也不是法国人的三色旗,而是一面红底黑字的旗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被海风扯得笔直。
兴汉军的血旗。
瞭望员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差点脱手。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海风吹红的眼睛,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这才转身朝塔下扯着嗓子喊:“东边!船队!”
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敲响的钟声还是让下面的人听到了。他们直起腰,望向海面,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船正以整齐的队形缓缓驶过朴茨茅斯港外海,船艏劈开灰色的海水,浪花拍在船舷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随船的还有几艘漆着黑色舰身的兴汉军军舰,炮门紧闭,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但仅仅是那几艘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港口里所有英国士兵后脊发凉。
因为其中一艘的舰艏,分明就是当年香港海战时被俘获的皇家海军旗舰同型号的明轮蒸汽舰。他们成为敌人的战利品回到了这里。
整个军港都慌忙激活,但问题在于印度抽走了绝大多数的舰队跟人手,否则他也不需要盯十二小时的哨了。
消息在一小时之内传到了伦敦。帕麦斯顿正在吃早餐,秘书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帕麦斯顿放下刀叉,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让秘书差点以为听错了的话:“开放伦敦港,让他们靠港。鸣礼炮。按最高规格接待。”
第二天的清晨,海天站在船头,望着伦敦那些熟悉的煤烟和灰黄色的天空。他身上那件厚呢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外交官们正忙着整理文件箱和礼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港口的官员、闻讯赶来的记者、看热闹的市民,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商人。以及调过来了一支红色高帽的龙虾兵,绝对是下了重本。
所有人都在伸长了脖子望向那支船队,那些漆成深灰色的商船,吃水线压得很深,沉甸甸地泊在泊位上。
有经验的老水手一看就知道,这船装的不是茶叶,不是生丝,不是瓷器。是金属。只有金属才会把吃水线压成这样。
海天下船的时候,码头上的海关官员迎上来,按程序要求登记货物。海天很有礼貌地把一份清单递过去,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银砖。龙元。鹰洋。几船都是。”
海关官员接过清单的手僵在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明显发紧的声音说:“欢迎来到大不列颠。”
当天下午,伦敦的所有报社都疯了。记者们从伦敦码头一路追到大使入住的酒店,见人就问,见门就敲。
《泰晤士报》连夜排版,头版标题只有一个词:“白银舰队!”然后副标题用了一种极其克制的措辞:“远东使团携大量贵金属抵达伦敦,两国经贸合作开启新篇章。”
但没有人读副标题。所有人都在读那个数字:第一批运抵的白银,据估算约合八十万英镑。而且这只是第一批。有消息传出,后续船队已在途中,规模将数倍于此。
英格兰银行的通风管道在这一夜从来没有停过。行长破天荒地在大半夜亲自找上财政大臣,用一种几乎是在报喜的声音说那些白银如果能在未来几周内进入市场,基准利率有望在春季之前下调至少一个百分点。
财政大臣听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十年前在印度当文官的时候,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英格兰银行会指望一群东方人来救市。”
银砖和银币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了英格兰银行的仓库。那些银砖每一块都印着兴汉军的汉唐龙形标志,码放得整整齐齐,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一位在银行工作了三十年的老金库管理员看着这些银砖沉默许久,对身边的年轻助手说了一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我是不是疯了?哪里来的白银?”
太久没有出去的管理员当知道这是远东来的投资,他一下就释怀了,“看来我的确是疯了。”
当天英镑的汇率在接下来几天里奇迹般地止住了跌势,甚至开始缓慢回升。那些持有大量美国铁路债券、印度公债和其他高危资产的银行家们,终于在这一批白银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们纷纷放出风声,说兴汉军的投资只是一个开始,后续还会有更大规模的合作,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将彻底改变全球贸易的格局。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心,但更多的是策略,用信心来支撑信心,用话术来拖延时间。但无论如何,它暂时奏效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伦敦。一个在银行门口排了两天队没能取出钱的退休老牧师,听到白银入港的消息后连忙去银行,出来的时候他高呼“耶爹相信帝国不会倒”。
这话传到帕麦斯顿耳朵里时,首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信的不是耶爹,是白银。他从一张纸换到了自己想要的白银。”
谈判在白厅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房间不大,橡木护壁板上挂着几幅描绘滑铁卢战役的蚀刻版画,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呢绒桌布,两侧各摆着几把硬木椅。窗帘拉得很严,外面白厅街上马车驶过的声响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