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美国、英国、法国、荷兰、普鲁士……几乎同时陷入危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妻子没有说话。
“意味着资本主义已经不再是哪一个国家的事。”老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随着膨胀式发展,它把整个世界都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一国繁荣,多国受益。一国崩溃,全部遭殃。
而每一次这样的崩溃,最终受苦的都是工人,更恐怖就是绝对不会吸取教训,每一次危机,都在为下一次更大的崩溃积蓄能量。”
他重新点燃烟斗,火柴划出的那点微光在他的瞳孔里一闪而逝。“1848年我们以为机会要来了。结果没有。
因为当时英法通过对远东的战争转移了矛盾,同时鸦片走私掠夺大量资源,完成倾销,缓解了这个问题,资本主义用十年时间重建了繁荣,又用十年时间制造了更大的泡沫。”
“这样说来。”妻子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如果没有当初那场战争,现在这一切会不会完全不同。”
老马知道妻子在说什么。或许英法那些高层,早就意识到了问题,所以才会联手在远东发动战争,就是为了避免今天的局面。
“如果两年前英法打赢了,他们现在会怎么样?他们会像对付印度一样,把远东当作新殖民地,然后呢?然后他们会在那里倾销,的确能够通过远东的市场来缓解。”
老马停了停。“但他们输了。”
“输了。”老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一种咀嚼般的缓慢语速,然后点了点头,“这就是时间加速的原因。”
他把烟斗放在桌上。“英法在珠江口被兴汉军击败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整个资本主义体系的运转逻辑。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资本主义不是被外敌打败的,它是被自己打败的。
比如这一次,危机首先在美国引爆,然后通过信用链条蔓延到英国,再从英国扩散到整个欧洲,这是真正的世界性危机。
你能看到它的连锁反应:美国银行挤兑导致信用冻结,信用冻结导致工厂停工,工厂停工导致工人失业,工人失业导致消费下降,消费下降导致更多工厂停工。
它每一次繁荣都在为下一次崩溃做准备,每一次崩溃都比上一次更剧烈、更广泛、更难用旧的手段来修复。而远东的那场战争……”
他顿了顿,“远东那场战争,暴露了这个体系最脆弱的地方:它必须不断扩张,不断寻找新的市场和原料产地,不断把非资本主义地区变成它的殖民地。
一旦这个扩张过程被人从外部打断,一旦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站出来拒绝了殖民体系,那么整个链条就会从最薄弱的那一节开始断裂。”
老马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明一暗。
老马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1857年会是一个转折点。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将遭受自法国大革命以来最沉重的打击。而这个过程中,远东的兴汉军扮演了关键角色。它拒绝成为殖民地,用武力粉碎了列强的远征,从而打破了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势头。
从那一刻起,帝国主义的链条就断了。印度起义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美国的金融危机是第二块,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本来或许还需要十年,甚至更久。但1857年的这场大恐慌让我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体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脆弱。”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世界正在加速,我们必须追上它。我这些年一直在写一部书稿,它将揭示这一切背后的规律,资本是如何运动的,剩余价值是如何从工人身上被榨取的,危机是如何周期性爆发的,以及这个体系最终将如何被它自身的内在矛盾所摧毁。”
说到灵感迸发,老马把笔记本翻开,手里那支蘸水笔在纸页上落下那行字的笔迹很潦草,但很快,流畅得正如抓住那转瞬即逝的飞鸟。
《政治经济学批判》
妻子默默听着,对于老马的投入并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在翻看、整理那些杂乱的报告跟随手记下的草稿,窗外北风还在呼啸,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震动。
1857年的12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所有人都觉得1857年的冬天格外漫长,更是二十年少有的难熬。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在议会大厦里灯火彻夜不息。议员们已经连续开了好几天会,不是在讨论要不要救市、怎么救市,而是在互相指责。因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骂一下明天报纸就说他们不在努力处理。
反对党骂执政党轻敌冒进,执政党骂殖民部情报无能,殖民部骂东印度公司瞒报军情。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大家都知道议会解决不了问题。
白厅的一间会议室里,帕麦斯顿首相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海军部的绝密报告。报告里用冷冰冰的数字列出了皇家海军还能动用的全部力量,英国的底子还是有的,短时间就调动了超过四十艘主力舰,以及超过两万的正规军。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问题正悄然浮出水面,加尔各答的陷落意味着驻印英军最大的军火库和兵工厂全部落入了反抗军之手,或者更准确地说,已经被烧成了废铁。
远征舰队从本土运过去的补给是有数的。就算运输舰队平安抵达,消耗也远远超出预期。
东印度公司在伦敦的军需部已经急疯了。他们翻遍了所有能调用的库存清单,发现能马上装船运往印度的弹药少得可怜。
克里米亚战争打空了半个帝国的弹药储备,远东战争又打空了剩下的一半。现在兵工厂的机器虽然在日夜轰鸣,但新生产的枪炮弹药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所以一个议案被重申,远东仿制的武器弹药恰恰是英军在印度的标准装备,无论是褐贝斯步枪、恩菲尔德前装线膛枪,弹药规格完全通用。甚至价格比他们自己生产,运过去的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