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英国议会内部,那些曾经叫嚣着要“用武力教训东方野蛮人”的议员们此刻集体失声。不是没人想说,而是他们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
大家心里开始悄悄盘算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跟那个“泥腿子军阀”搞好关系,到底是丢面子,还是丢里子?
答案很快就不言自明。没过多久,《泰晤士报》头版刊登了一篇措辞极其巧妙的社论。文章从印度叛乱说起,笔锋一转开始讲述“英国与远东新政权之间日益增长的贸易往来”以及“民间交往”,再往上升华到“两个伟大国家之间的和平共处有利于全球贸易稳定”。
通篇没有提“赔款”这个词,没有提“远东战争”这个词,没有提“殖民地”这个词。但读完全文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篇社论不可能凭空出现。
这是试水。投石问路。两天后,《晨邮报》跟进。第三天,《每日电讯报》也跟进。所有报纸的说法如出一辙:英国与兴汉军的关系正在经历“历史性的正常化”,这种正常化对于稳定印度局势、恢复全球贸易信心、保护英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至关重要。
没有人提到虎门。没有人提到被俘的两万士兵。没有人提到那场被他们亲手发动的、输得极其难看的战争。
历史被用一种极其精巧的针法重新缝合起来,缝得天衣无缝。仿佛兴汉军从来不是敌人,只是某个曾经产生过一些误解的贸易伙伴,而现在误会已经消除,双方正准备携手走向一个更加繁荣的未来。
这种话术的转变,对伦敦那些老练的职业官僚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做了几百年帝国的买卖,最擅长的就是在“尊严”和“利益”之间找到一条尽可能体面的退路。
当年对付拿破仑的法国是这样,对付沙皇的俄国也是这样。只要能把贸易稳住,把印度平了,报纸上多写几句漂亮话算什么。
但帕麦斯顿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从远东买弹药,用不着搞这么大的宣传阵仗,反而会像是早期那样鬼鬼祟祟用洋行。真正的压力来自于金融市场。
12月的时候,英格兰银行的行长给首相官邸来信。行长在信件里的措辞极其谨慎,但核心意思就一句:如果政府再不拿出办法来稳定市场的信心,英格兰银行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
行长没有详细解释“撑不到”是什么意思。但帕麦斯顿懂。工人在失业,工厂在停工,银行在收紧信贷,整个经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
而这一切的源头,除了美国那边引爆的金融危机,还有印度叛乱带来的殖民体系崩塌。如果找不到足够体量的信用注入市场,这个冬天将成为大英帝国自拿破仑战争以来最难熬的冬天。
那么问题来了:放眼全世界,谁有能力、有意愿在这个时候往英国注入信用?
法国?拿破仑三世自己的国库也见了底,正咬着牙从阿尔及利亚榨钱,以维持安南的战争。
普鲁士?那地方连统一的中央银行都还没有,柏林自己都要靠汉堡的银行拆借。现在也玩崩了。
美国?美国刚把自己的银行体系玩炸了。
俄国?克里米亚战争刚打完没两年,沙皇那穷鬼还在舔伤口。
只有一个答案。但帕麦斯顿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兴汉军。那个两年前还被他称作“茶叶贩子”的军阀,现在手里捏着全球最大规模的白银储备,控制着远东的全部对外贸易。
他手上的白银,有很大一部分是从英国通过战争、赎金和贸易逆差流过去的,也就是说,现在坐在远东那个统帅府里的人,手里攥着原本属于英国人的白银,而这些英国人现在正跪着求他把白银再投回来。
多么讽刺。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之前通过印度叛乱作为中间节点的交流之中,广州方面措辞客气但意思极其明确:兴汉军有兴趣。不但有兴趣在英国投资,还有兴趣扩大双边贸易。
有意将英国对兴汉军的战争赔款,当然,在公开文件中仍旧被称为“茶叶贸易逆差债务”用于在英国本土购买商品和资产,而非以白银形式直接提取。换句话说,兴汉军把赔款“花在英国”,而不是拿走白银。
但前提是英国必须相应开放贸易限制,尤其是废除针对远东商品的歧视性关税,并允许兴汉军的商船使用英国在全球的港口补给和贸易。
这些内容在之前不重要,一百几十万的英镑根本不可能影响伦敦,但是在现在,却成为了英国的救命稻草。被提出来,结合报纸的宣传,这是有人对英国政府的警告。
帕麦斯顿此时不得不将其拿出来,在一次小范围的内阁会议上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不是以正式提议的形式,而是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试探。“如果我们与远东关系正常化,也许可以在金融层面获得某些便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财政大臣最先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帕麦斯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他们不会白给。”
帕麦斯顿点头。“我知道。他们会要条件。”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条件意味着什么。市场开放。贸易自由。最惠国待遇。这些东西当年是英国用炮舰逼着清妖签的,现在轮到别人用白银来逼英国签了。这就是报应。
会议最终达成了一个默许的共识:暂时不正式决策,但授权财政大臣通过洋行及其他中立渠道与远东方面进行试探性接触,更准确来说就是拉投资。
试探性接触的电报发出去没几天,回电就到了。
兴汉军派出了外交团队,以及一支庞大的船队,在几天前已经驶出印度洋。
毫无疑问,远东的那个男人,再次预判了他们的操作。
“他知道我们不能拒绝……”帕麦斯顿终于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疲惫的面容难掩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