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坐在靠窗的那一侧。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立领正装,剪裁利落。他身后坐着两个随员,面前摆着一叠用汉文和英文双语打印的文件。
容闳从普鲁士匆忙赶了过来,坐在海天斜对面,身形清瘦,举止沉静,眼窝微陷,那双因连日翻阅卷宗而略显疲惫的眼睛在必要时便会微微抬起,只凭一两句话,便能让英方的几处措辞陷阱悄然落空。
伦敦方面对此毫无办法,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在美国最好的大学学的法律、在法庭上打过官司、在这边待过两年、比大多数英国议员更熟悉普通法的对手。
对面的英方代表是外交部的一位老练官员,姓格雷,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润色的备忘录。他带着商务部的几个专员,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贸易数据报表。
谈判的核心并不复杂:英国需要白银来支撑摇摇欲坠的信用体系,需要弹药来支撑印度的平叛战争,需要订单来维持就业,还需要一份体面的外交文件来向金融市场证明英帝国的实力并未衰落。
而兴汉军需要贸易自由、市场准入和最惠国待遇……
他们摆出来的是一份非正式的照会草稿,标题写的是《商业平等友好条约》。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所有读过这份照会的英国官员脸上。
商业平等。友好条约。这些词从来都是大英帝国用炮舰强塞给别人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塞给大英帝国?
但在现实面前,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的谈判。
“你们的港口。”海天的英语带着一丝很淡的口音,但此时没人在意,“我们要求在英国设立常驻的商业代表处,负责协调货物装卸、仓储和关税事宜。
我们的商船在停靠期间需要补给淡水和煤炭,按你们的市价付,这个条件,贵方政府不应当有困难。
我们不需要治外法权,不需要租界,商船停靠期间按当地法律管理即可。军舰不出现在你们的港口,我们是带有诚意的。”
格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需要治外法权?不需要租界?军舰不靠近?这些条件跟英国当年在东方提出的要求截然不同。
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来反驳对方可能提出的殖民特权要求,结果对方根本就没提。这让他的反驳全都落了空,也让他在谈判桌上的节奏被打乱了。
“我注意到你们的条件出人意料的温和。”格雷斟酌着措辞,“对此我们表示认可。但你们也清楚,按最惠国待遇标准向贵方开放市场,这在议会内部会遇到相当大的阻力。
比如兰开夏的纺织业者不会欢迎远东的纺织品进入英国市场,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我们需要一个过渡期,一个渐进的开放方案……”
“当然可以。”海天微微一笑,“我们对纺织品出口没有特别兴趣。我们的纺织业目前连本土需求都满足不了,短时间内没有余力向海外倾销。
你们兰开夏的厂主们暂时是安全的。我们更关心的是机器、钢铁、造船和化工……这些东西你们现在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我们可以买。
当然不是买溢价,是按市场价买。至于关税,我们只是要求公平。你们对法国人收多少,对我们就收多少。不高也不低。”
公使的话让格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对倾销市场主动让步,更没想到对方真正盯上的是英国最引以为傲的重工业。
一个正在工业化进程中的远东国家,现在要买英国的机器来加速自己的工业化,然后用生产出来的产品,在世界市场上跟英国的工业品竞争。
这个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但他没有点破。因为眼下,这些机器订单恰恰是伯明翰和曼彻斯特那些濒临破产的工厂主最急需的救命稻草。
谈判桌上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胶着。格雷不断地端起茶杯喝水,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为难。
那些贸易数据报表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仿佛能从其中找到某个可以拒绝对方的正当理由,但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样的事实:
美国崩盘之后,英国的出口订单已经跌到了近十年的最低点,重工业的库存在不断增加,工厂在减产和裁员。而兴汉军的订单,不管是机器还是钢铁,都恰好填上了这个窟窿。
谈判进行到第三天下午,条款的逐字逐句已经磨了两天。英方代表格雷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不是因为对方不好说话,恰恰相反,是因为对方太好说话了。
海天本来就是在粤海关跟鬼佬扯皮出身的,对每一个条款的回应都极其精准,既不让步也不对抗,像一面磨得极其光滑的铜镜,所有的试探和施压都滑了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格雷在休会时低声对身边的商务部专员说了一句:“我宁愿跟法国人谈十个条约,也不想跟这个人谈一个。”话音刚落,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个人忽然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那人姓霍布森,是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派来的代表,四十来岁,大鼻深目,透着几分刻薄。他从谈判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对面的远东团队。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在继续讨论贸易条款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海天先生。”他的话语充满了侵略性,“阿萨姆反抗军的武器装备,在短短几个月内从竹矛和弯刀升级成了制式步枪。那些步枪以及弹药规格,整个远东只有你们还在大批量生产。”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格雷手里的钢笔悬在纸上,一滴墨水从笔尖坠下,洇在白色的文件纸上。几个英国专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