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麦斯顿面色苍白。他想站起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底气。远东战争失败后的一切掩饰、一切话术、一切“茶叶贸易债务”的文字游戏，在加尔各答的废墟面前都碎成了渣。
他看着对面那些曾经在半年前还与他并肩讨伐“黄皮猴子”的同僚们，现在把矛头全都指向了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帝国的失败必须有人负责。金融界的压力已经让人疯狂，上一次是额尔金，是包令，是前线指挥官。这一次呢？这一次总不能再怪印度总督，毕竟总督已经死了。
“我们必须承认。”帕麦斯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坚韧，“大英帝国正在面临拿破仑战争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诸位议员的愤怒，我完全理解。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谁该负责，而是怎么把印度拿回来。”
他不给任何反对者说话的机会，猛地用手杖敲击地板。那沉闷的响声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片刻。
“帝国的根基被动摇了。”他把声音抬高了，“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让全世界看到大英帝国的决心。我们不是只有香港和加尔各答。我们还有孟买，还有马德拉斯，还有马六甲，还有开普敦。只要这些港口还挂米字旗，大英帝国就没有倒下。”
他顿了一下，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提高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决然。“我在这里以女王陛下政府的名义向议会保证，印度不会丢。
哪怕动用大英帝国的全部海军力量来投送部队，从地中海舰队抽调主力，从本土守备部队中再挤出一个远征军，从锡兰和开普敦沿途征用民船运送兵员和弹药……我们也要把加尔各答拿回来。
让那些屠杀总督的野蛮人明白，杀死一个坎宁，大英帝国会派来更多的坎宁。烧掉一个加尔各答，我们会重建两个。”
会场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喝彩。掌声在威斯敏斯特宫的穹顶下来回撞击，震得吊灯上的水晶都在发颤。
那些刚才还在痛斥政府无能的反对党议员，此刻也站起来随着节拍鼓掌。没有人再去追问谁该负责，没有人再去追究决策失误，所有人都被帕麦斯顿勾勒的那幅复仇图景点燃了胸中那团屈辱与愤怒的烈火。只有这样才能拯救他们的利益。
但帕麦斯顿看着底下那一片狂热的掌声，心里却没有丝毫暖意。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必须说的，是这些议员们想听的，是全英国想听的。
但他也知道，那些承诺有多少能兑现，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帝国已经伤痕累累，但他必须站着，站得笔直，站得像那些议员们心目中的不列颠一样强大。哪怕这件事之后自己不可能留在这里。
因为一旦他倒下，整个帝国都会跟着垮塌。
新闻的技巧来了，前一天才是加尔各答被攻破，而今天的新闻内容就已经变成“帝国舰队登陆”“阿萨姆叛军主力被歼灭，首领被杀”“叛军节节败退，被赶回去阿萨姆的雨林”。
关注这一场金融风暴的人太多了，根本无人在意一个流亡者。
那栋两层小楼，此刻老马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上摊满了各种报纸和信件，当然还有更多的笔记。一盏煤油灯把昏黄的光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框轻轻发颤。
他的整个状态比几年前有了明显的好转。虽然仍然算不上很好，但起码不再像几年前那样困难。他在伦敦的日子并不宽裕，报社现在都不要评论员的，发不出工资呀。
要不是每个月从远东寄来的稿费按时到账，恐怕比外面游荡那些失业工人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这笔钱不多，但稳定，够他付房租、买面包和煤炭，偶尔还能去外面走走。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有了起码的温饱，不再需要为明天的面包发愁。对于一个流亡多年的人来说，这种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让他有足够的精力投入到调研之中。
“你从曼彻斯特回来啦！”妻子惊喜，老马最近去调研了。
“你看看这个。”老马把几份笔记推过去，用手指在头版上敲了敲，“去年曼彻斯特的纺织业产量比前年跌了将近一半，今年还要继续跌。美国那边更惨，纽约二十多家银行同时停兑，整个国家的信用体系一夜之间就垮了。
铁路股票跌了九成，工厂一家接一家关门。这不是哪一年哪一家公司的事，这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这是整个体系在同时出问题。”
妻子接过报告，看了起来，速度并不快，仿佛每一行都要反复咀嚼，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两人就那些内容交谈了起来，这个时候妻子就是他最好的倾听者，以及志同道合之人。
老马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开始说。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宣言，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证据反复验证过的自然规律：
“生产过剩。美国那边的铁路和土地，英国人投了太多钱，建了太多，市场消化不掉，最终崩盘。但这不是偶然的，这是资本主义周期性危机的又一次爆发。
每隔一段时间，资本就会生产出超过市场能够消化的商品，然后崩溃，再重建，再崩溃。每一次崩溃都比上一次更猛烈，波及范围更广。”
他翻开刚写完笔记的本子，手指点着刚写下那行字的位置。“十多年前我就注意到了。从1825年的英国银行危机，到1837年的美国恐慌，再到1847年的欧洲大饥荒和商业危机，每隔十年左右就来一次。
每一次的形态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资本在繁荣期疯狂扩张，生产出超过市场能够承受的商品，然后链条断裂，信用崩塌，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只不过之前都局限于地方，而这一次的规模前所未有。”
最后才肯定的话语说出：“这个体系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