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麦斯顿没有等议论平息。他用力敲了一下木槌。
反对党领袖站起来，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首相阁下，我代表反对党声明，在这个时刻，我们不会在任何程序上阻碍政府的行动。
印度是大英帝国的基石，无论需要动用多少兵力、花费多少财力，都必须不惜代价将叛乱镇压下去。政府需要的，议会照准。”
当天晚上，下议院以创纪录的速度通过了《印度平叛特别拨款法案》。没有辩论，没有修正案，甚至没有人要求点名表决。议长刚念完法案标题，全场就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Aye”。
拨款金额从最初拟定的五十万英镑一再追加，最后定格在一百二十万英镑！这笔钱够造十几艘主力战舰，或者维持一个陆军军团在海外驻扎三年。但在今晚的议会里，没有人觉得这个数字太多。
法案通过之后，帕麦斯顿在议事厅外面的走廊里遇到了刚从白金汉宫赶来的王室秘书。秘书递给他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私人印章。
帕麦斯顿拆开封蜡，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煤气灯读了一遍。文件上只有几行字，是女王的亲笔御批：
“朕已闻印度之事。朕甚为痛心，亦甚为愤怒。女王陛下的政府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朕全力支持。大英帝国不会放弃印度。”
帕麦斯顿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幅描绘滑铁卢战役的巨幅油画，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一个年轻议员小声问他要不要回议事厅继续开会。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年轻议员没有听懂的话：“滑铁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大英帝国的荣光还会延续。”
这场紧急会议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成了一场马拉松式的战争动员会议。
海军部奉命从本土舰队和地中海舰队抽调战舰，组成一支专门用于印度平叛的远征舰队。
陆军部从爱尔兰、直布罗陀和马尔他的驻军中抽调部队，加上从克里米亚撤回来休整的几个团，凑出了将近两万人的增援兵力。
殖民部给好望角、毛里求斯和锡兰的总督发去加急命令，命令沿途各殖民地提供一切必要的补给和兵员。
军需部在伦敦和利物浦的码头清点了所有能租用的商船，把远征军的装备、弹药、粮食、药品、帐篷、骡马，一样一样往船上装。
码头上日夜灯火通明，蒸汽吊臂的轰鸣声彻夜不息。从东印度公司的仓库里紧急调拨的弹药箱堆成了小山，上面用白漆写着“印度远征军专用”。
与此同时，曼彻斯特的纺织业巨头、伯明翰的钢铁大亨和利物浦的航运巨头联名给帕麦斯顿写了一封公开信。这封信第二天就登在了《泰晤士报》的头版上：
“女王陛下政府：我等代表大不列颠的工业界和航运界，谨向政府表示坚定的支持。印度必须收复，叛乱必须镇压。如有必要，我等愿以私人财产担保政府发行的战争公债。大英帝国的荣耀不容玷污。”
曼彻斯特商会的会长，一个白手起家、在兰开夏拥有十七家纺织厂的工业巨头，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对着几个内阁大臣拍着桌子说：“只要能把印度平了，我捐一条步枪生产线。要多少捐多少。”
整个英国，不分党派，不分阶层，不分贫富，都支持对印度用兵。因为印度不只是一个殖民地，印度是大英帝国的命根子。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得上党派之争？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消息扩散到民间之后，发酵出来的情绪远比议会里的高谈阔论更加复杂，也更加狂躁。
议会里的老爷们关心的是航线、税收和贸易平衡，是帝国棋盘上这颗棋子丢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对于伦敦东区的码头工人来说，印度不只是一串数字。他当然不知道印度在什么地方，也不关心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跌了多少，因为他也没钱买。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印度来的棉花，他装船的活计就会越来越少。没有了棉花，利物浦的纺织厂就得停工。纺织厂停了工，他老婆在缝纫车间里一天挣的那几个便士就会没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这个星期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上个星期厂里的管事已经开始唉声叹气，说远东的订单自从打仗之后就少了一半，现在印度的货又发不出去，仓库里堆满了卖不掉的铁钉。
他路过家门口的当铺时，看见门口排着长队，排队的不是流浪汉，是和他一样穿着工装、袖子磨得发亮的工人。他们把怀表、戒指、妻子的梳妆镜往柜台上递，换回来的几个先令撑不了多久。
类似的情况正在伦敦的每一个角落上演。当印度叛乱的消息从议会的橡木门后面渗出来，从交易所的报价板上滴下来，从码头上搬运工的口耳相传中扩散开来，整个社会都开始变得敏感和狂躁。这种失去的信心，远比金钱更加沉重。
不知道哪一天，印度撤侨的几艘大船停靠南安普顿，下来的人有殖民地官员的家眷，有大难不死来逃难的种植园主和军官，也有东印度公司退休的老年夫妇，还有在大起义之中被印度土著砍死的英国青年的遗腹子。
他们被安置在临时收容所里，记者们蜂拥而至，把他们团团围住，问他们在印度发生了什么。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对着记者的速记本哭诉：
她的丈夫是密拉特兵营的军医，兵变那天晚上，他正在给一个患疟疾的印度士兵换药。
那个士兵从病床上跳起来，拔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弯刀，一刀砍断了军医的喉咙，然后又砍死了隔壁床上正在养伤的另一个英国军官。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到后来几乎是在尖叫：“他救过那个印度兵的命！那个印度兵害疟疾差点死了，是我丈夫把他救回来的！他们就是这样报答救命之恩的！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