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7年6月。
六月的伦敦难得放晴。泰晤士河上的雾气被初夏的日光驱散,汽船的烟囱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尾迹,码头上永远是一派繁忙景象。
搬运工扛着印度来的棉花捆,推着中国来的茶叶箱,汗流浃背地在跳板上来回奔走。河对岸的工厂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煤烟,把南华克区的天空染成一片灰黄。
在这座城市的上层,六月是社交季节的开端。海德公园的林荫道上,四轮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车里坐着戴宽檐帽的贵妇和穿燕尾服的绅士。
白金汉宫的花园里,维多利亚女王正在举办今年的第一次游园会。草坪上支着白色帐篷,军乐队的铜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穿着克里诺林裙的贵妇们撑着阳伞,端着香槟杯,谈论着今年流行的蕾丝花边和刚从巴黎传来的新式发型。
“听说远东的茶叶贸易恢复了。”一位佩戴着勋章,有头衔的贵族端着雪茄,对身边的银行家说道,“额尔金那个蠢货总算把烂摊子收拾好了。”
“不是收拾,是赎回来的。”银行家压低声音,“据说赎金是分期付款,年息四厘。那些黄皮猴子比我们想象的会做生意。”
“嘘——”贵族摆了摆手,“别提那两个字。报纸上写的是‘茶叶贸易债务’,谁也不许提赔款。这是内阁的意思。”
银行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远东战争的惨败已经在公众记忆中被小心翼翼地掩埋了一年多,像一块不能碰的伤疤。
没有人愿意提起珠江口沉没的军舰,没有人愿意提起香港被围的耻辱,更没有人愿意提起那笔还在分期偿还的巨额赎金。
大家宁愿相信《泰晤士报》的说法:女王陛下的政府与远东的新政权达成了贸易协定,因为茶叶贸易的调整产生了一些技术性的债务。
没有人会去追问什么是“技术性的债务”。
但就在游园会的乐队奏响华尔兹的同一天,
船上走下来一个神色疲惫,行事匆忙的中年男人。他是东印度公司驻孟买管区的一名文员,在印度叛乱的消息传到加尔各答的当天就被派上了船。
从南安普顿到伦敦的火车上,他一夜没合眼。窗外的英格兰田野在初夏的晨光里舒展着,麦田绿得发亮,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羊群在坡地上慢悠悠地啃着草。
只是他已经无心观赏,处于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死死抱住随身携带的皮包,因为装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足以让伦敦颤动的消息。
他把文件送到东印度公司总部时,接待他的秘书还不紧不慢地让他登记姓名、填写表格、在候见室里等着。他一把抓住秘书的衣领,把那份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几乎是在低吼:“德里丢了。孟加拉军全反了。你让我等?”
秘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当天下午,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主席在利德贺街的总部大楼里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几位董事围坐在长桌前,听那位从孟买赶来的文员用沙哑的声音描述印度发生的一切:密拉特的兵变,德里的陷落,坎普尔的暴动,章西女王的叛乱,孟加拉军的三个团集体倒戈,整个恒河平原都在燃烧。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几位董事的脸色从怀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惨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经营了一百五十年,从一个小小的贸易站扩张成统治两亿人口的庞大帝国,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货币、自己的法律体系。
他们习惯了印度是帝国的钱袋,是绅士们去捞一笔就可以衣锦还乡的淘金地。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钱袋会被人一刀捅穿。
董事会主席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爵士,在印度待了三十年,从马德拉斯的一个小书记员做到今天的位置,自认为对印度了如指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语气说了句蠢话:“坎宁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么坎宁除非能够迅速镇压,处理好这件事,否则死定了。
老爵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利德贺街上的马车仍然川流不息,穿着讲究的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卖花女在街角叫卖着新鲜的玫瑰。伦敦仍然在照常运转,不知道半个世界之外正在发生的事。
他拉上窗帘转过身来。
“通知英格兰银行。”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告诉行长,我们明天一早有重大事项需要面谈。还有,谁也不许把这个消息带出这间屋子,至少今晚不行。”
谁都知道这个消息瞒不住的,每天来往的渠道太多了,但是他们能够尽可能抓住这点时间,减少损失。
但是就在当天,就有几笔大的交易从东印度公司的股票之中套现离场。这种情况被敏锐的精算师捕捉到,那些鬣狗会想尽办法找到他们想要的情报。
第二天一早,伦敦金融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交易所的大门还没开,门外已经挤满了窃窃私语的经纪人。
消息像漏水的管子一样一滴一滴往外渗,有人说印度兵变了,有人说孟加拉军全反了,有人说德里已经被土著占领了。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离谱,但每一条都不完全是谣言。
铃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涌进了交易大厅。但这天的交易不是买进,是卖出。
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在这几天开盘后的第一个小时里跌了将近三分之一。经纪人们挥舞着手里的交易单,声嘶力竭地喊着抛售的价格,数字一降再降,像一块从悬崖上滚落的石头,怎么也停不住。
持有东印度公司股票的银行、保险公司、信托基金都陷入了恐慌,股价每跌一个点,账面上的亏损就以万英镑为单位在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