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控诉，正在伦教的每一个角落被反复咀嚼、放大、传播。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土著暴行”，每一篇都比上一篇更血腥，更残忍，更令人发指。
没有人去核实这些报道的真实性，也没有人想核实。“受害者”就是铁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不可能是骗子，她的丈夫确实死了，她确实家破人亡，她的哭诉是真实的，或许…可能…至少在情感上是绝对真实的。
而这些被反复咀嚼的怒火开始指向同一种人：移民。在伦敦东区的贫民窟里，爱尔兰人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但因为这么多年的殖民，你也能在码头酒馆里看到一些深色皮肤的印度水手。
他们有的是商船上的船员，有的是抓来的苦力，更多则是殖民地水手在本地娶了土著女子生下的混血。
这些人平时缩着头过日子，尽量不去招惹白人的目光。但在今天的伦敦街头，你走在路上，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长了一张不同于白人的脸，就足够成为发泄的对象，哪怕他们根本分不清南洋跟印度的人种。
东区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刚从码头下工的工人正围着吧台喝酒。话题从上周没涨的工钱扯到了印度叛乱，越说越气。
其中一个光头把杯子往吧台上一顿，指着角落里正在擦杯子的酒保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印度佬，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酒保是好望角水手跟土著女人的混血，从小在伦敦长大，连印度话都不会说。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说自己是本地的。
光头不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吧台后面拖出来，问他是不是印度种。旁边几个人也围上来了，有人拿着酒瓶，有人抄起凳子，酒馆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酒保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躺在吧台后面一动不动。警察把动手的几个工人铐走了，但那家小酒馆从这天起关了门，老板第二天就在窗户上贴了招租的告示。
类似的场景在伦敦并不罕见。只不过从前挨打的通常是爱尔兰人，是“外邦人”、是“教皇派来的奸细”，现在挨打的范围扩大了，一切长得不像英国人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而这些日常的暴力，和议会走廊里的高谈阔论、报纸头版上的正义口号，本质上是一回事。大英帝国在印度杀了多少人没人在乎，但帝国的尊严哪怕被捅破一个小口子，整个社会都会疼得发狂。
就在这种举国狂躁的氛围中，阿萨姆的消息传来了。但不是以叛乱的名义，而是以“局部骚乱”的名义。
加尔各答的报告：阿萨姆河谷地区发生了一些土著茶农和鸦片种植户的聚众滋事事件，主要是反对东印度公司征收茶叶税附加，以及一些群体性的破坏茶园行为。目前骚乱已被控制在有限区域内，驻军正在有序清剿，局势总体稳定。
坎宁肯定不敢说真实的情况，而且当时反抗军的确收缩，他还打算事后运作一下将阿萨姆的事情压下来。
这封情报转发回伦敦，职业官僚看完之后附上了一份简短的评估：阿萨姆偏远穷困，叛乱分子缺乏武器和训练，不会对战局产生实质性影响。然后归档。没有人问一句，如果失控有什么处理方案。
就连那些以精明著称的职业官僚，那些在殖民部、印度事务部、外交部的大楼里坐了几十年、对印度每一个管区的税收数字和驻军人数倒背如流的文官，也没有人觉得阿萨姆值得投入太多关注。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几条像样道路的蛮荒之地，住的都是些半开化的山地部落和从孟加拉逃过去的穷佃农，连莫卧儿皇帝都管不到的地方，能翻起什么浪？
而且前线报告说局势控制住了。既然控制住了，那就不需要再讨论。就这样，整个帝国都把目光聚焦在德里、坎普尔和章西，没有人注意到布拉马普特拉河谷里正在酝酿什么。
与此同时，议会里也在讨论另一件事。不是印度的事，印度的事已经决定了，不惜代价镇压，讨论不出更多花样。
真正让议员们争论不休的，是航线的问题。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远征舰队从英国出发，沿着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再往东北方向横渡印度洋到孟买，全程超过一万海里，最快也要将近两三个月，等舰队赶到印度的时候，谁知道恒河平原上还有没有英国人的立足之地？
“必须想办法缩短这条航线。”一个海军将领在军事委员会上说，“从地中海走，如果有一条运河能直通红海……”
“苏伊士运河。”殖民部的官员立刻接话，“这个方案法国人提过好几次。奥斯曼方面，埃及总督赛义德帕夏对法国人有好感，特许权恐怕不容易拿到。”
“但这是唯一的路。”海军将领抬手在地图上敲了敲，“如果苏伊士运河开通，从伦敦到孟买的航程至少缩短一半。不仅是军事上，商业上也是革命性的。我们的商船不用再绕好望角了。全部可以走运河。”
“问题不在于运河好不好。”殖民部官员摇头，“问题在于谁控制这条运河。法国正在跟我们争夺地中海的控制权。
就算运河开通了，法国人往运河口一堵，我们的舰队照样过不去。到时候我们出钱出技术帮法国人挖了一条运河，结果变成法国人卡住我们喉咙的绳子？这种买卖谁敢做？”
“先把印度的事平了再说。”殖民大臣用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拿回了威慑力，一切好谈。”
但“威慑力”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微微皱了皱眉。他们想起了香港。英国在远东的威慑力被一群几年前还梳着辫子的泥腿子打得粉碎。现在印度又在燃烧。
如果连印度也出问题，如果叛乱拖上两年三年，如果兴汉军趁这个机会把手伸进南洋或者中亚……那大英帝国的威慑力还剩多少？
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当年法国人在印度输给了英国，从此在欧洲矮了一头。如果今天英国在印度输给了土著，那等待英国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