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的指挥链在第一天就被打瘫痪了,更可怕的就是后勤线路被截断,敌人的袭击是有针对性的,那些补给点被抢走了。
当上校在临时指挥所里接到第三份求援信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几个月来,反抗军一直在示弱,一直在撤退,一直在让英军深入。
反抗军把他们当成了雨季里的猎物,让猎物拖着沉重的辎重在泥泞里挣扎,挣扎了整整四个月,挣扎到精疲力竭。然后他才动手。
撤退是混乱的。英军放弃了河谷深处的大部分据点,往布拉马普特拉河下游收缩,试图依托河流建立新的防线。
但撤退的路上,那些在几个月前还“积极配合英军”的土著村庄忽然全都变了脸。处于惊恐的英军报复也来得极快,他们没有时间甄别谁是叛徒谁是顺民,也没有心思甄别。
他们只知道,活着的人都在帮助敌人,所以他们遇到村庄就烧,遇到土著就杀,抢走一切能填肚子的东西,不管是稻谷、牲畜还是还没成熟的青香蕉。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被剥掉了所有的伪装。双方都不再把对方当人。
从10月初开始,不到十天时间,英军在阿萨姆投入的上万正规部队被反抗军分割、包围、歼灭。伤亡超过半数,剩下的溃不成军,在河谷下游的几个据点里缩成一团,等待着永远不可能到达的援军。
几万雇佣兵也被打散,大量的武器装备、弹药、补给甚至内河炮艇都落到了反抗军手里。反抗军把缴获的恩菲尔德步枪分发给新兵,用缴获的弹药箱堆成临时弹药库,没有后勤,更没有兵工厂,只有从敌人手里抢的。
10月中旬,阿萨姆反抗军沿布拉马普特拉河而下,一路兵力迅速膨胀。对外号称十万大军,声势已经足够惊人。
这支队伍从阿萨姆河谷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孟加拉平原,沿途的英军据点望风而降或一触即溃。
到10月下旬,反抗军已经推进到了恒河三角洲,前锋距离加尔各答不过两百公里。
消息传到加尔各答时,坎宁正在总督府里召开军事会议。当消息递上来的时候坎宁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劈了叉,劈到一半又猛地拔高了半个调。
“你不是说零星盗匪吗?哪来的十万大军?十万大军!”
没有人回答他。当初把阿萨姆的局势评估为“局部骚乱”的军事情报官此刻也在会议室里。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坎宁不需要他回答了。现在需要的是兵。他把会议室里所有的军官都派了出去,签名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之后的那种抖。
从德里前线调兵,从旁遮普调兵,从马德拉斯调兵,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全部回防加尔各答。
这座城市是英国在印度两百年的统治心脏,丢了它,东印度公司的股票会变成废纸,维多利亚女王的荣誉会被踩在泥里,他坎宁的名字会被刻在帝国史上最耻辱的那一页。他丢不起这个脸。大英帝国也丢不起。
这几天里,加尔各答城内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清洗。凡是城内土著男子,被怀疑有通敌嫌疑的,一律就地逮捕,关进城防军营的临时监狱。
几天之内抓了好几百阿萨姆人,监狱装不下就往仓库里塞,仓库塞满了就押到河边枪毙,不给这些土著一点反叛的机会。
在11月上旬。阿萨姆反抗军兵临城下,派人给城里的坎宁送去了一封信,措辞简洁:英国退出阿萨姆,不得再干涉阿萨姆事务;同意,阿萨姆反抗军即刻撤军;不同意,就打。
坎宁把信看完,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他当然不会同意。大英帝国从来不跟叛军谈判,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他让人传话,此事事关重大,需与伦敦商议,请宽限几日。
谁都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坎宁在等援军。
谈判破裂。也不废话,直接开打。
英军准备得不错,枪炮占据优势,但是阿萨姆那些反抗军就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用各种办法进攻。缴获的火炮不要钱一样喷吐炮弹,仿佛要将缴获的全都用在这里。
城内有土著试图响应反抗军,从内部袭击英军防线。但英国人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杀红眼的老兵把所有成年男子全部押到街上,用排枪逐一处决。
不需要理由。证据?尸体就是证据。那一夜,城内土著聚集区的地面被血泡成了泥浆。
攻城的第十三天,一场大雨把恒河平原浇了个透。雨水灌进城墙上的弹坑,把夯土泡得松软,泥浆沿着墙面往下淌,渗入裂缝之中。
这要在平常问题不大,但是现在遭受长久炮击,直接在雨中垮塌,大量的反抗军冒雨冲了进去。
巷战打了整整两天。加尔各答的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战场,反抗军用缴获的弹药和刺刀跟英军逐街逐屋地争夺,英国人从威廉堡的高墙上往外开炮,炮弹落在城内的民居里,炸死的人比炸死的敌人更多。
11月末,加尔各答陷落。威廉堡的大门被反抗军炸开,守军的指挥官战死在城墙上,剩下的英军士兵放下了武器。
坎宁没有投降,他在城破前带着一队亲兵试图从水路突围,被反抗军截住。然后这个上任不到两年的总督被吊死在城头上。用的是英国人自己带来的绞索。
城内的财富在三天之内被搬运一空。东印度公司囤积了两百年的金条、银币、珠宝、鸦片、茶叶、靛蓝、甚至书籍,只要能带走的,全部被装上了船。
三天之后,大火从城中心的仓库区烧起来,沿着木结构的骑楼往四周蔓延,烧了两天两夜。浓烟在恒河三角洲上空升起来,远在几十英里外的海面上都能看见那道黑色的烟柱。
加尔各答,英国在印度的统治心脏,被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