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57年9月的德里,仍然没有陷落。
围城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月,城墙上的弹孔密如蜂巢,城垛被炮弹削去了半边,露出夯土里嵌着的碎砖和稻草。
雨季的亚穆纳河的河面上漂着泡胀的尸首,有穿英军制服的,有穿反抗军灰袍的,被水流冲去下游,分不清谁是谁,在9月的烈日雨水里腐烂发臭。
如果是在历史上,德里应该已经在几天前被攻破了。巴克德·汗会率领残部突围,莫卧儿皇帝会被英军俘虏后处死,德里起义的火焰将在这座残破的古城里被彻底扑灭。
然后英军主力就会掉头南下,在来年6月攻克章西,将章西女王阵斩于马背之上,整个起义在血海中被彻底镇压。
但这一次,英军主力不在德里城下。他们在阿萨姆。
从7月开始,坎宁不得不把原本用于围攻德里的几个英军步兵团和炮兵连抽调到了东边。第一批派去的混成团在阿萨姆河谷陷入了泥潭,伤亡数字逐周攀升,后方补给线被反抗军反复袭扰,求援信写得一封比一封急。
坎宁咬牙切齿地签了一道又一道调兵令,每一道都在削弱德里前线的兵力。
到9月,围城的英军已经从最初的两万余人减少到不足一万两千人,虽然旁遮普的援兵还在,但城内反抗军的士气却因为围城久攻不下而逐渐回升,他们不知道阿萨姆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英国人没能打进来。这就够了。
德里城头的反抗军旗帜仍然在9月底的干燥热风里猎猎作响。而在千里之外的阿萨姆,这面旗帜的代价正在被另一群人用血来支付。
雨季的阿萨姆河谷,泥泞能没到膝盖。
从6月到9月,布拉马普特拉河及其支流全线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把低矮的罂粟田淹成一片片泽国。
骡马陷在泥里拔不出腿,士兵的军靴踩下去要用两只手才能拽出来。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军装从来没有干过,湿疹和痢疾在军营里蔓延得比子弹还快。
从7月开始,坎宁咬着牙从马德拉斯管区抽调了更多的部队进入阿萨姆,起码新增了三个土著为主步兵团、两个炮兵连和一批从加尔各答军械库里紧急调拨的弹药。
加上上校原有的混成团,投入阿萨姆战场的英军正规部队已经接近一万人,加上孟加拉军的雇佣兵和后勤人员,总兵力超过了三万。
增援到达之后,战局开始逆转。英军仗着兵力优势和火炮覆盖,从河谷下游往上推,一寸一寸地收复之前被反抗军占领的茶园和村庄。
反抗军抵挡不住正面进攻,开始往丛林深处撤退。他们撤退的代价极其惨重。英军每收复一个村庄,就照上校的规矩来,士兵们管这活儿叫“清理杂草”。
他们在克里米亚没学会这个词,在香港的苦力营里也没学会,是到了阿萨姆之后才无师自通的。
被清理过的村庄都变成了焦土,烧塌的茅草屋顶在雨中冒着青烟,焦黑的房梁倒插在泥地里,像一排排烧焦的肋骨。
恐惧会传染,绝望也会。在英军无差别的清剿之下,反抗军控制区周边的土著村落开始动摇了。他们最初是支持反抗军的,但当英军的刺刀架到全村人的脖子上时,当那些被烧成焦土的村庄就在隔壁时,人性里最底层的东西开始浮上来。
大量的土著出卖反抗军的路线跟驻地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或者只是为了讨好他们的英国主子。
这不是个案。随着战局恶化,反抗军内部的逃兵越来越多。有些人是因为打不过了,有些人只是再也受不了丛林里的蚂蟥和疟疾。
他们三五成群地溜出营地,往河谷下游跑,有些直接跑进了英军的哨所,用情报换一条活路。英国人很乐意接收这些情报,但不太乐意留活口,毕竟情报拿到手之后,该怎么处理还怎么处理。
阿萨姆的土地上,信任已经死了。
那些被恐惧和利益反复拉扯、最终选择了背叛的土著。乃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此刻他正蹲在丛林深处一间竹棚里的火堆旁,翻着刚传回来的信息,骂了一句:“这些阿三真不能信。烂泥扶不上墙。”
乃查不恨他们,因为本来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但没关系,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他们。
这几个月来,从5月底到9月底,整整四个月的雨季,他在前期快速推进,在中期的消耗战里反复拉扯,在后期面对英军增援时主动收缩。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且收缩还有一个目的,把更多的英军拉进来。增兵越多,后勤线越长。后勤线越长,机会就更多。
9末,最后一场季风雨扫过阿萨姆河谷。雨季过去了。布拉马普特拉河的水位开始下降,被淹没的道路重新露出泥泞的表面,丛林里的蚂蟥少了,空气虽然仍然湿热,但至少能让人喘过气来。
英军指挥官们松了一口气,毕竟雨季一过,骑兵和炮兵就能展开,那些躲在丛林里的反抗军残部很快就会在开阔地上被正规军的火力碾碎。
他们不知道,“洪水”要来了。
10初,凌晨。月亮还没落下去,阿萨姆河谷里起了薄雾。英军深入河谷的一个步兵团驻扎在开阔地上,营地外围挖了浅壕,布了几道铁丝网,哨兵裹着军大衣在哨位上打着哈欠。
自从反抗军被压回丛林深处之后,夜袭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哨兵们已经开始麻痹,因为你往林子里看也看不到什么。
枪声响起的时候,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然后丛林回应了。不是枪声,是喊声。山洪暴发一般的喊声。
数不清的反抗军从丛林边缘涌出来,密密麻麻,像溃堤的河水漫过堤坝,把整个营地裹在了中间。英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出营帐,迎面撞上的是反抗军的火枪。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营地被彻底摧毁。
同样的场景在阿萨姆河谷的十几个英军据点同时上演。反抗军不再分散袭扰,而是聚拢成上万人的洪流,从多个方向同时出击,一个一个地拔掉英军深入河谷的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