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姆。
这个位于印度次大陆最东北端、与藏地和缅甸接壤的偏远省份，在起义爆发前几乎没有进入过坎宁的视野。
这里跟德里隔着一千多英里，中间横亘着恒河平原、比哈尔的丛林和喜马拉雅山脉的余脉。雨季的阿萨姆，洪水把道路冲垮，平原淹成沼泽，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里连本地人都不敢深入。
按常理，起义的烽火烧不到这里。英国人在这片区域经营得早，废除了阿霍姆王国的旧奴隶制，改革了地税，推行了私有化。虽然得罪了旧贵族，但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与平民的矛盾。
更重要的是，驻阿萨姆的英军指挥官是个谨慎人。他在北印起义消息传来后立刻采取了预防措施，把部队里那些被认为有哗变风险的印度土兵分散编入由廓尔喀、曼尼普尔和卡查里士兵组成的连队里，让后者充当天然的监督者。也的确取得了成果，从苗头消灭了一些不安分的土著。
这道防线看起来很严密。但风从藏南上刮过来的时候，喜马拉雅山也拦不住。
阿萨姆是东印度公司的茶叶核心产区。连绵起伏的丘陵上种满了从中原盗走的茶种，也有一些地方的阿萨姆大叶种茶树，翠绿的茶垄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采茶女的头巾在绿浪间时隐时现。
除了茶叶，这里还种着大片罂粟，每年收割的鸦片膏从加尔各答装船运往东南亚和远东，是东印度公司仅次于茶叶的第二大收入来源。
阿萨姆的茶农和鸦片种植户多半是小地主和自耕农，他们没有印度教高种姓那么多讲究，也不在乎莫卧儿皇帝的旗帜。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英国人断了他们的生路。
兴汉军控制中原之后，一面禁止鸦片进口，一面把茶叶分级，大规模推向全球市场。
兴汉军的茶叶产区又多，体量又大，生产成本极低，更加重要是林远山采取提高高端茶叶的价格同时，低价倾销低端的茶叶。
最经典的就是林远山操刀，把修茶树的那些老叶子都能弄出个白茶品类，而且适合长时间运输，概念炒的一塌糊涂，在欧洲高档场所，你说你喝印度大叶茶，那你就是低等人。
而低端的？我都是不要的老叶子了，弄出来的大叶茶差不多白卖半送，这几手操作压得全世界茶商都喘不过气。
差不多生态位的阿萨姆茶叶在伦敦市场上卖不上价，罂粟田里的鸦片膏堆在仓库里没人收，那些靠种茶和割鸦片维生的种植户眼看着自己一年的辛苦烂在地里和仓库里。
但是前面也提到英国佬的布置，这里的种植户们需要面临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东印度公司之前为了弥补财政亏空，让坎宁想办法捞钱。
而刚来这边的坎宁找了半天，最后决定从茶叶下手，因为他有消息，战争失败的议会准备收紧对远东的茶叶贸易，鼓吹百姓抵抗远东茶叶，需要更多印度茶叶来填补缺口。
随后加尔各答方面下令将阿萨姆的茶叶税提高两成，同时强行摊派茶叶种植配额，不管市场价格多低，种植户必须按配额交足数量。
收税的人在雨季泥泞的山路上排成一串，挨家挨户敲门。交不出的，就拿牛、拿地、拿房子抵。再抵不出的，抓进债务监狱，按天计息，利滚利。
毫无疑问这是准备利用税或者是各种借口将人逼走，然后兼并土地，人口自然沦为失去一切，只能依附种植园的奴隶。
当起义的消息从北印传来时，阿萨姆并没有第一时间响应。历史上阿萨姆没有能够形成反抗军，这一次也是一样。
军队被英国控制，地方的贵族各怀鬼胎，大地主急着兼并，根本懒得管，甚至还帮忙镇压那些普通人。
但就是这样看似稳定的后花园，却被一场行动打破。
第一枪是在军营里打响的。一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队伍，直接将整个营地给打掉，迅速接手那些武器装备，然后利用这些武器装备，开展迅猛的行动。
将地方的几个勾结税务官的大地主干掉，一个叫做“乃查”的指挥官站出来发出号召，轻易鼓动了那些失去一切的茶农跟种植户。
一夜之间，当地的茶园里全是被砍断的茶树和被烧毁的烘茶棚。起义的茶农把囤积的茶叶堆在村口广场上，浇上煤油，一把火点着了。火光冲天，干燥的茶叶在火焰里噼里啪啦地炸响，像放了一夜的鞭炮。
紧接着是拉金普尔。那片河滩平原上的鸦片种植园是东印度公司最肥的资产之一，也被起义者在一个雨夜里全部拔光。
罂粟植株被连根拔起，扔进泥水里，踩得稀烂。储存鸦片膏的仓库被撬开，数不清多少箱鸦片被拖出来碾烂扔进了布拉马普特拉河。浑浊的河水卷着黑色的鸦片膏顺流而下，河面上漂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到半个月，起义的区域就如同雨季的洪水一般蔓延到了整个阿萨姆河谷。
起义的种植户们打出了自己的旗号。他们没有拥立莫卧儿皇帝，也没有投靠北方起义中心的任何一方，而是自认这片土地上最原始，也最强大的“洪水”摧毁英国在阿萨姆的一切。
这让坎宁一度怀疑是不是阿霍姆王国的旧贵族在幕后操控。但情报很快推翻了他的猜测，因为这些旧贵族也挨打了。
反抗者主要是茶农和鸦片种植户，也就是那些被东印度公司的新税令逼到悬崖边上的小地主和自耕农。他们最直接的口号就是把英国人从阿萨姆赶出去，就跟洪水冲走垃圾一样。
而更让坎宁不安的是，这些茶农的武器装备在极短时间内从弯刀和竹矛变成了步枪和火炮。驻阿萨姆的英军主力：阿萨姆轻步兵第一团在起义爆发后的第一次出击中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以为面对的是一群扛着锄头镰刀的农民，结果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整齐的步枪齐射和几发从远处打下来的炮弹。
步兵团在河谷里溃败，狼狈撤回驻地时连军旗都丢在了战场上，对外宣称，这绝对是经受过军事训练的老兵，而不是一群茶农。
坎宁看到这份战报时，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农失去了土地，但也没必要如此毁坏茶树，他忽然想起在阿萨姆背靠藏南，和那个庞然大物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流动。
他没有证据。但混迹议会这么多年，他已经不需要证据也能闻到危险的气味。而且阿萨姆的茶叶没了，英国人喝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