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老爷们本来就不喝这个，应该是英国底层人喝什么？反正无论如何，茶叶的需求是彻底完蛋了。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了。阿萨姆离加尔各答太近了，近到如果反抗军突破英军防线顺布拉马普特拉河而下，用不了几周就能威胁到东印度公司的统治中心。
他一边咒骂着那个挑事的阿萨姆贱民，一边签署了几道紧急命令：命令驻阿萨姆的守军死守现有防线，不许再后退一步，另外从马德拉斯军抽调两个步兵团增援阿萨姆。
同时把那批刚从香港赎回的克里米亚老兵编成一个独立混成团，由一名参加过塞瓦斯托波尔攻城战的资深上校指挥，立即开赴阿萨姆前线。
七月中旬，混成团在加尔各答登船，沿布拉马普特拉河逆流而上，在阿萨姆河谷的一处驻地登陆。
他们的指挥官上校曾在香港俱乐部里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拍着胸脯说“黄皮猴子不堪一击”、后来在香港当了差不多一年苦力。
他在香港期间因为表现突出挡住了兴汉军登陆部队、又在俘虏营中协助维持秩序，被英军当局重新起用，晋升为上校。
伦敦的晋升令上写着“以表彰其在极端困境中表现出的坚忍与纪律”，但上校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他还能走路、还能端枪、还能替那些坐在伦敦俱乐部里的老爷们去送死。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将近两千名同样在珠江口被俘过的老兵。这些人的眼神和那些刚从本土调来的年轻新兵不一样。他们对于战争有种疲惫感，不再将那些所谓的“帝国”挂在嘴边。
混成团在驻地登陆后，与地方的步兵团会合，开始沿着河谷推进。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收复被反抗军占领的茶园和鸦片仓库。
土著士兵大多是从马德拉斯调来的，他们对阿萨姆的丛林地形完全不适应，走不了几英里就有人中暑倒下。
老兵们倒是能扛，毕竟克里米亚的冬天都熬过来了，香港的苦力营都熬过来了，阿萨姆的雨季还算什么。但他们的士气并不高。不是怕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死。
在香港投降过一次，在苦力营里被人用刺刀押着搬了快一年麻袋，现在又被塞上船送到另一个闷热潮湿的河谷里，去打一群扛着锄头和弯刀的土著？那些议会老爷到底把他们当作什么？
这种困惑在第一次交火之后就消失了。不是想通了，是没空想了。
反抗军利用了地形，无论是陡峭的茶山梯田、还是密不透风的丛林、亦或者雨季暴涨的溪流。他们在每一道山脊上挖了简易战壕，在每一片丛林里设了绊索陷阱。
当英军的排枪阵列在开阔地上展开时，反抗军不会正面硬碰；他们会往后撤，撤到丛林边缘，然后消失在绿色的阴影里。
等英军追进去，他们从两侧和背后开火。有几个老兵在撤退时踩中了陷阱，被削尖的竹签刺穿了小腿，惨叫声在丛林里回荡了好一阵才停。
第一周的推进以失败告终。上校损失了过百人，马德拉斯军损失了将近两百人。反抗军也付出了代价，但他们不在乎。
而上校的后方补给线正在被反抗军的小股部队反复袭扰，从迪布鲁格尔到前线的道路有好几处被破坏，运粮的马车队在丛林里遭到了伏击，车夫被杀死在车辕上，粮食被抢走或者烧掉。上校第一次感受到从士兵眼中投来的恐惧。
他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得更谨慎，而是变得更残忍。那种在战场上压抑的疯狂，终于在这里彻底爆发出来。
他开始下令，无差别屠杀村庄，将村中所有成年男子集中起来“甄别”，凡是手上有老茧的按反抗军论处，就地处决。那些长满老茧的手，在茶垄上摘了一辈子茶叶，在老茧的纹理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茶渍，如今成了通敌的证据。
他的士兵把村民从茅屋里拖出来，在村口的大树下排成一排，用刺刀捅死，然后放火烧掉整个村子。烧焦的茅草屋顶在雨中也冒着浓烟，烟柱在阿萨姆灰蒙蒙的天空下升起来，一根接一根。
他想用这种方式把反抗军从丛林里逼出来。反抗军果然出来了。不是被逼出来的，他们也盯上了那些当地的英国人，攻破庄园，干掉英国佬，拿走任何东西。
从那天起，阿萨姆的战事陷入了一种残酷的拉锯。英军控制着主要城镇和河谷公路，反抗军控制着茶山和丛林。
英军白天推进，反抗军晚上袭扰。双方都在流血，都在消耗，而河谷里的茶园一片一片地被烧毁，罂粟田一片一片地被铲平。
一个个村庄被英军屠成白地，同样当地的英国人以及那些投靠英军的大地主跟旧贵族也遭到反抗军清洗，相比于交战的死伤，这才是真正的大部分。
曾经丰饶的阿萨姆河谷，如今处处是疮疤似的焦土和未掩埋的尸体，在雨季的闷热中散发着腐臭。
坎宁的桌上，求援信越堆越高。上校请求增派至少两个步兵团和炮兵连，否则无法在雨季结束前完成清剿。
马德拉斯管区请求从旁遮普抽调锡克援军，以防马德拉斯军的哗变情绪向其他管区蔓延。
马德拉斯管区报告本地驻军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抗命事件，暂时尚未演变为哗变，但需要密切监视。
坎宁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批。
增援，准。
调兵，准。
加强监视，准。
这些措施都对，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就像在往一个裂了缝的水缸里倒水，倒多少进去，裂缝不补上，水还是会漏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