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里说,一些土著士兵拒绝使用这种子弹,要求更换旧式弹药,或者至少允许他们自己用手撕开纸壳而不是用牙咬。指挥官认为这是“纪律问题”,建议将拒绝使用子弹的士兵予以鞭刑惩处,以儆效尤。
坎宁看完报告,沉默了片刻。没有半点犹豫,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维持军纪,不得姑息。”然后又加了一句:“将为首者公开审判,从重惩处,以定军心。”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报上来了,这件事如果让步,士兵们会觉得大英软弱可欺,他必须要打断这些低贱土著任何一点敢拒绝的骨头。
坎宁勋爵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作为英国首相乔治·坎宁最小的儿子,他在上议院当了十几年议员,当过外交官。
1856年帕麦斯顿勋爵政府任命他为印度总督。接替达尔豪西伯爵。对殖民地这套统治机器的运转逻辑了然于胸。
正是因为太熟悉了,他才会犯一个所有精明人都会犯的错误,他不相信那些在他眼里低贱的民族会有什么像样的反抗。也不在乎。
在他心目中,印度兵不过是群懒散、迷信、偶尔酗酒的雇佣兵,只要按时发饷、定期鞭刑,就翻不起大浪。
刺杀长官?那不过是个喝多了耍酒疯的蠢货。至于那些关于远东战败的流言就算传开了又怎样?印度人能分得清广州和加尔各答吗?他们甚至就连村子外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子弹?让他们去吃屎吧!
他分不清的,是这些无数看起来不重要的事情相互叠加的影响。
神是不能流血的。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道理,古老到英国对印度的殖民是建立在胜利上面的,土著不敢反抗是有原因的。
香港战役的细节是一点一点渗进印度次大陆的。最先带来消息的是那些在珠江口被俘、后来经加尔各答中转回国的阿三伤兵。
这些被打包赎回的阿三,并没有什么好的待遇,回来之后,很多因为伤残,直接被英国佬放弃,驱逐,要知道这只是轻伤,重伤不可能活到现在。
在上一年的时候,他们在加尔各答的临时营房被驱逐回去,甚至路费都没有,在香港被汉人俘虏,做了几个月的苦力,然后被赎回来。这些人满肚子牢骚,嘴上没有把门的。
他们沿途将消息传播出去,黄皮肤的人用大炮把皇家海军的主力舰打沉在珠江里,用排枪把锡克步兵连打成了筛子,香港岛上的巷战死了好几百人。
说的人只是为了发泄,听的人却记住了一件事,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这些事情随着时间发酵,这就是很危险了。
但他想不到的是真正让坎宁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的报告很快就会送到他的面前。就不知道那时候还能不能这么轻松。
……
因为他的批示,4月底的时候,密拉特兵营八十五名拒绝使用涂油子弹的土著士兵被押上军事法庭,审判很快,将他们处以七年徒刑。
5月9日,英国军官召集全体军官集会,被在全体驻军的注视下。那些士兵当场剥去军装,戴上手铐脚镣,押往监狱。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指挥官站在台上,用英语宣布:任何拒绝使用大英帝国配发的武器弹药者,均以叛国罪论处。操场上鸦雀无声。
随着翻译将话语转述,土著士兵们列队站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沉默。
5月10日。密拉特的英国军官和家眷们照例去教堂做礼拜,兵营里只留了少量值班士兵。傍晚时分,土著骑兵连率先哗变。他们从马厩里牵出战马,抽出马刀,冲向监狱,砸开了牢门,把八十五名被判刑的同伴放了出来。
然后他们掉转马头,冲向了英国人聚居区。火光是入夜之后亮起来的。密拉特城里的英国人住宅被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来不及逃走的英国平民被拖到街上杀死,女人和孩子也没能幸免。
天亮之后,起义军已经离开了密拉特。他们沿着亚穆纳河向南奔驰,目标是德里,那座曾经统治整个印度次大陆的莫卧儿帝国的旧都。
5月11日清晨,起义军先头骑兵冲进了德里城门。城内的土著守军几乎没有抵抗就打开了城门,倒戈加入了起义。
不到一天时间,德里全城易手。起义军涌入红堡,在觐见大厅里找到了那位已经八十二岁、被英国人圈养了大半辈子的莫卧儿帝国末代皇帝巴哈杜尔·沙二世。
老皇帝被起义军的声势惊得说不出话,但起义军不在乎他说不说话。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决策,是他这面旗帜,足够号召整个印度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暂时放下分歧,共同对抗英国人。
消息传到加尔各答时,坎宁正在用早餐。助手几乎是撞进门来的,脸色白得发灰。坎宁听完汇报,手里的银叉停在半空中,蛋液从叉尖上缓缓滴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出一小团淡黄色的污渍。他放下叉子,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该死的猪油!”
他想过很多理由,但是因为这个而爆发的动乱,会让他在伦敦成为耻笑的对象,这是耻辱!
坎宁猛地将椅子往后一推,沉重的椅脚在柚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贱民,这些贱民,给他们军饷是看得起他们,给他们枪是信任他们,他们竟敢用英国人的枪去打英国人。”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就像是你养了一条狗,每天喂它吃,给它搭窝,忽然有一天它扑上来咬你的手腕。可是他没有时间愤怒太久。他立刻下令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英国正规军,向德里方向集结。同时给伦敦发急电,要求立刻增派援军,并授权他“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一切必要措施,这个词写在公文上很体面。翻译成战场上的语言就是:可以杀掉任何需要被杀掉的人。
6月的印度平原,热得连鸟都不敢飞。气温飙到了四十度以上,空气里全是干燥的尘土味,吸一口嗓子就发痒,咳出来的唾沫是灰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