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印度次大陆上正在蔓延的火。德里起义的消息像一场携带火种的狂风,从亚穆纳河畔刮出去,沿着古老的驿道和水路,刮遍了整个北印度。
最先响应的是坎普尔。那座位于恒河岸边的要塞城市里,马拉塔帝国的流亡宰相之养子那那·萨希布一直在等待机会。
英国人取消了他的年金,剥夺了他的头衔,把他从一座宫殿里赶到了另一座更小的宅子里。他忍了太久,忍到英国人都忘了他心里还藏着什么。
起义军打进德里的消息传来时,他没有犹豫,立刻发动了自己多年来暗中联络的旧部。坎普尔的英军守备薄弱得可怜,不到一个月就被攻破。
那那·萨希布在恒河边上宣布自己为佩什瓦,恢复了马拉塔联盟的旧号。那些曾经效忠他养父的老兵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队伍一天比一天壮大。
然后是章西。章西女王拉克什米·芭伊的丈夫死后无子,英国人按照“绝嗣丧失”政策吞并了他的土邦。
他曾经向英国上书申诉,得到的回复是冰冷的一纸公文:女王陛下认为章西邦已经自然消亡,不予恢复。
英殖民政府不管这些,强行兼并了章西。芭伊非常气愤,曾当着英国官员的面说:“我决不放弃我的章西,谁敢占领章西,决没有好下场。”
当起义的消息传到章西时,他对身边的侍女说了一句话:去把我的剑磨快。
英国人在章西的驻军并不算少,但他们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决绝。章西女王只用几天就攻破了英军的防线,亲手砍下了守军指挥官邓洛普的头颅。重登王位。
更为难得的就是这个女人并没有孤立,而是继续参战,鼓励其他人也一起,极大地分散了其他反抗军的压力。
章西起义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中印度都在传颂他的名字,说他是杜尔迦女神的化身,说他的马刀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
德里城中,起义军推举了一位真正的军事指挥官:巴克德·汗。这位曾是英属印军炮兵部队的老兵,在密拉特起义时带头杀死了自己的英国上司,然后率领炮队一路打到德里。
他不是贵族,不是王公,只是一个打过仗、知道怎么用炮的普通印度人。正因为知道怎么用炮,他才成了德里起义军的总司令。
在他的指挥下,德里城外的防御工事被迅速加固,城墙上的老旧火炮被重新校准,起义军从英国人手里缴获的恩菲尔德步枪被分配到最能打的士兵手里。
德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城头上日夜有士兵巡逻,每一座城门的门洞都堆满了沙袋和碎石。虽然遭受到英军最猛烈的围攻,但依旧屹立不倒!
从五月到六月,从六月到七月,起义的烈火从北印度的三大中心往外烧,整个恒河平原都沸腾了。
在这片沸腾的平原南边,加尔各答的总督府里,坎宁勋爵的傲气终于被焦虑取代了。他终于开始认真审视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能用的牌。
名义上,英国在印度的兵力不算少,正规英军约四万五千人,东印度公司雇佣的孟加拉军、孟买军、马德拉斯军加起来有二三十万人。
但这二三十万人里头,属于孟加拉军的占了绝大多数,而孟加拉军正是这次起义的主力。孟买军和马德拉斯军虽然还没有大规模哗变,但军心已经不稳,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他们。
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英国本土部队,不到五万人,而且分散在从白沙瓦到仰光的数千英里防线上,集结起来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他们最需要的,要是让叛乱蔓延,情况只会更糟糕。
好在有一批意外的援军正在加尔各答港登陆。那是一年前在珠江口被兴汉军俘虏的联军士兵,英法两国花了巨额赎金把他们从香港赎回来,装船绕过马六甲海峡,在加尔各答中转。
这些人里英国人占了大半,大约一万过半;还有几千个印度雇佣兵,就是当年跟着英军打香港那些阿三。
经过一年多的苦力劳动和营养不良,这些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带着被亚热带太阳晒出的深褐色瘢痕,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是麻木还是阴鸷的神情。
但他们毕竟是克里米亚战场上打出来的老兵,见过真正的炮火和堑壕,只要重新武装起来,战斗力远非东印度公司那些雇佣兵可比。
坎宁毫不犹豫地命令将这批老兵就地重新编队,配发武器弹药,由从伦敦新派来的军官统一指挥,作为镇压起义的机动预备队。
这批老兵的反应很复杂。有人在码头上领到新发的恩菲尔德步枪时,低头看着枪管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旁边的人问他哭什么,他不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枪托上的油光。被送上千里之外克里米亚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能相信伦敦。
但是好不容易胜利,他们转头就被送去了远东,在那里他们挨打,他们投降,现在还以为能够回去,但是又被送上了战场……
从英国来的人多半是新兵,从本土调来的年轻人,或许在这里驻扎有一段时间,但没上过战场。他们面对这些老兵的厌战反应,更多的是愤怒,觉得大英帝国被羞辱的愤怒,骂这些懦夫。
起义爆发时,英军难以迅速集结兵力,初期陷入极大被动。而且英军与公司军队系统分离,导致指挥混乱、效率低下。
在这种困境下,历史上英国佬还有精力在镇压印度殖民起义的同时跟满清开战第二次鸦片战争。
但是问题在于时代变了,落井下石的事情不只是你英国能干,你之前跑去藏地搞小动作,那么远东某个人的目光投到这边的时候,情况就难说了。
你干涉?
那好,我也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