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方面,在介入到枪械研发之后,林远山没有急着离开汉阳,也是考虑到身边的那些人跟着自己跑,给他们放假去武昌过年。年轻人总是喜欢热闹,而且需要休息。
而他则是留在这边。因为子弹的事,比枪更让人头疼。
枪是机械,零件装上去,不合适就锉,锉多了总能找到公差最小的标准件组合。子弹不是。弹壳你很难手搓,只能依靠冲压。
同时还涉及到一个核心问题,口径。这是一个需要综合考量的问题,弹道、侵彻力、有效射程、弹药重量,以及后勤。
目前蒸汽机转速不稳是最大的问题。冲压铜壳需要的是匀速、持续、可控制的力道,蒸汽机给不了这个,煤烧得旺了就快,烧得暗了就慢,快慢之间铜板的延展率就不一样。
关于这个问题,广州那边正在试验一种调速器,利用离心力自动调节进气阀门,可以稳定输出转速,但还在调校中,估计还得几个月才能定型。
他不需要知道离心调速器的每一个技术参数,他只需要知道有人正在解决这个问题。
从子弹车间出来,他又去看了火炮。克虏伯手里搞来的几门样炮还架在试验场上,炮身擦得锃亮,膛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但林远山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问旁边负责火炮项目的工程师:“克虏伯最新的后膛炮,漏气问题解决了吗?”
工程师如实回答:“没有。他们的楔式炮闩闭气靠黄铜密封环,打不了几十发就得换,螺纹炮闩好一些,但加工难度太高,废品率下不来。所以现在欧洲主流还是前装。”
火炮的发展需要攻克的问题太多了,不单是气密性,还有缓冲装置,以及炮弹本身的改进。
林远山在试验场上站了片刻,转身对工程师说:“换条路走。后膛炮的难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我们换个思路,分出一个小组研究迫击炮。
臼炮的逻辑,轻便化,用爆炸弹。结构越简单越好,一根管子,一个底座,一副脚架。炮弹从炮口装进去,靠自身重量滑到底,击针触发底火,发射药把炮弹推出去。因为倾角大,缓冲直接在地上,而且膛压要求小,杀伤力不靠动能,靠爆炸。”
最大的难点是炮弹引信怎么在炮管里不炸、出炮口之后又准时炸?但是这个能用在其他火炮上面,本来就是需要被攻克的问题。
林远山把迫击炮的研发方向交代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不是火炮设计师,他只是一座桥梁,把终点站的模样描述给那些有本事铺轨道的人。至于轨道怎么铺,不是他该管的事。
但这个决定意味着枪和炮都走上标准弹药之后,后勤压力就会急剧上升。一枚子弹从铜矿开采到冶炼,从冲压成型到装药封装,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在工厂里完成,不是随军铁匠铺敲敲打打就能凑合的。
后勤链越长,对交通的依赖就越深,而交通的瓶颈在铁轨和火车头。换言之,他后面完成改装,想要保持战斗力就必须要有运输能力。
这不是一台机器、一个工厂、一张图纸的事,而是一整套体系。汉阳只是这套体系长出来的第一颗牙。
过完年,农历直到元宵节,西历都已经是二月多了。
虽然停在这里管控武器研发,每天都有事情送到案头。不只是国内的情况,还有边境方向。
英国人在尼泊尔和不丹方向频繁接触当地的土王,有情报显示英国人已经进入到藏地,接触那些土司、喇嘛。
法国在安南的活动明显增多。从西历九月开始就爆发实弹冲突,安南几次求救。
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在黑龙江流域的活动范围比去年又往南推了不少。
还有浩罕汗国的骑兵在入冬前越过天山南下,袭击了喀什噶尔附近。
这些事的幕后推手各不相同,但指向同一个方向:列强在正面战场打不进来,开始从侧面使劲了。
林远山把这些战报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这是鬼佬几百年的老把戏。但这次,林远山比他们还想要世界乱起来。
然后下达命令,内容主要是几条。
第一,通知张宗禹和廖景程,加强北边的春季攻势,沙俄冻土解冻,跑不起来,但是对于蒙古跟女真的敲打不能放松,沙俄打他们,我们也打他们,抓到俘虏就近填进山西的煤矿跟辽东的农场。
第二,通知王福生,沿着河西走廊,往北探查清楚西域的情况跟路线,但并不急于出手,对浩罕汗国的越境劫掠行为不用在意,警告即可。
第三,通知张文俊和梁骁武,密切监视缅甸和安南方向的动向,同时开始探查从滇西通往藏南的路线。
第四,通知郑鲤和周一帆,加快南洋航线探查,特别是安南到马六甲一带,做好准备。
能够感觉到,除去北边直接出击之外,其他方面都是采取相对保守的姿态,除去准备就还是准备。
如果可以,林远山当然是想要留下来,推动武器装备的研发,但现实不允许,林远山召见陈明生,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想要看他对此的反应,也是考察。
“鬼佬不会甘心的。英国在尼泊尔和不丹,法国在安南,俄国在黑龙江边上,都在动。正面打不过,就从侧面耗,从海上进不来,就从山里钻。这是他们祖传的生意,做了几百年了。”
陈明生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一听到鬼佬在边境搞事就本能地绷紧了脊背,语气也硬了起来。“趁我们还没站稳,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想把我们堵在内陆。这些鬼佬,亡我之心不死。”
“当然不死。”林远山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但反过来看,这也是机会。接下来几年世界不会太平。谁都不甘寂寞,谁都想找补损失,或者趁乱捞一把。越乱,对我们反而越有利。”
他看着陈明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个局面,用好了,就是原始积累的加速器。以军工业为核心的经济引擎,向全世界输出,都是在用他们的订单替我们练技工。然后拿这些积累再砸进我们自己的工业,形成滚动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