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远征军从远东战败中得出了一个结论,直接从海上进攻兴汉军是找死,因为在敌人本土,投送力量根本不对等,从安南方向迂回,扶持一个亲法的殖民据点,有稳定的后方,再从侧翼牵制兴汉军才是更优解。
巴黎方面也认可这个判断。法军远征舰队虽然折戟香港,但新的舰队已经在集结,预计年底前就能抵达安南沿海。
把这些部署串起来看的,是伦敦和巴黎那些刚从战败中回过神来的职业官僚。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从兴汉军手里赎回来的那几万俘虏,不能就这么放回家。
克里米亚战争结束没几年,国库里没钱给退伍士兵发抚恤金,城市里到处都是找不到工作的退伍老兵。
这两万人如果遣散回国,只会变成社会动荡的燃料,变成议会选举中反对党手里的选票炸弹。
唯一的办法是把他们重新武装起来,送到新的战场上去,同时完全失去了鸦片战争扩张的殖民地,他们内部需要用新的战利品来填补旧的亏空。否则内部矛盾就够他们吃一壶。
这个逻辑,兴汉军这边并非没有察觉。苏文哲在发给林远山的电报中总结得很精辟:“鬼佬在我们这边赔款交割,但是他们并没有直接将人送回去欧洲。而是以东印度为根基,重新开始殖民开拓,想要榨干这些赎回来的士兵最后一点利润,弥补亏空。那些伦敦巴黎的官僚一定算过这笔账,辗转腾挪,不失为精算。”
林远山看完电报,也笑了一声。他给苏文哲回了几个字:“伦敦巴黎的股市最不缺的就是精算师。”
在远东的棋盘上,日本不是棋子,只是用来放被吃掉棋子的棋罐。
从1853年佩里舰队撞开浦贺港算起,日本已经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挣扎了整整三年。幕府签了《神奈川条约》,开放下田和箱馆两个港口,允许美国船只补给淡水和煤炭,以及最惠国待遇。
紧接着英国、沙俄、荷兰也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把同样条款塞到幕府面前。幕府不敢拒绝,也无力拒绝。一个连自己的海军都没有的政权,在海面上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1854年10月:英国与日本签订《日英亲善条约》
1854年12月:俄国签订《日俄和亲条约》
1855年2月:《日俄和亲通好条约》(又称《下田条约》)划定两国在千岛群岛的边界
1856年1月:荷兰签订《日荷亲善条约》
这条约签得,要不是清妖死的快,差点赶上清妖了。
但这种屈辱在列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对于英美荷俄来说,日本不过是太平洋上一块落脚用的踏脚石,用来给远洋船只补给淡水、煤炭和新鲜蔬菜。至于日本自己的死活,没人在乎。
美国人想要横跨太平洋的航线上多几个补给站,英国人想要在远东多几个锚地,荷兰人则纯粹是跟着分一杯羹。
说到底日本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是一群穿着木屐、梳着发髻的黄皮土著,跟其他殖民地的差不多。
好在没过多久,兴汉军崛起,在远东搅动风云,吸引了绝大多数的列强,客观上减轻了日本面临的外部压力,为其后续维新变革争取了时间窗口。
然后在1856年春,兴汉军在珠江口重创列强联军的消息传到了长崎出岛。最初是从一艘荷兰商船的水手嘴里漏出来的。
那水手在码头酒馆里喝多了,跟一个做翻译的日本人吹牛,说远东的天要变了,汉人军队把英法联军给打了,虎门炮台沉了十几条英法主力舰,香港都被占了。
翻译当场酒就醒了,连夜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长崎奉行。长崎奉行不敢怠慢,立刻派快马送往江户。
消息传到江户时正值梅雨季,天空像漏了一样不停往下倒水,江户城的地板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幕府老中阿部正弘接到消息后,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晚上。
这位在佩里舰队来临时临危受命主持幕政的老中,向来以稳重著称,但这一份是长崎送来的密报,让苦苦挣扎的他看到了希望。
跟清妖断了这么久的朝贡当即重启,派出使团去广州。务必要得到兴汉军的认可,求得庇护。
幕府派出的使团带着厚礼抵达广州,希望能面见林远山,请求兴汉军承认他们、开放贸易、接纳留学生、甚至提供军事援助……说白了就是想找个靠山,帮他们挡住洋人的步步紧逼。
但他们连林远山的面都没见着。使团带回来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兴汉军不设藩属国,不搞朝贡体系。
阿部正弘最初听到这句话时以为还有回旋余地。他让使团在广州想办法,试图通过各种渠道重新接触。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不是针对他们日本的,而是整个藩属朝贡体系。
以前他们或许还有过想要摆脱藩属地位,跟中原王朝碰一碰的心思,但是最强的时代都没打过衰落的明朝万历年,现在被鬼佬霸凌才想起。
当藩属不一定好,但是要是没了更惨。
但是在日本却有一些人对于这个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