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得多。农历四月,江南已是初夏,岭南已经蝉鸣,而拉萨河谷的树杈才刚刚抽芽。
从昆明到拉萨的官道蜿蜒在高原荒漠之中,如果在滇地还有绿色,那么上去之后,就连草都是枯黄的,各种高山光秃秃的就剩下石头,在长久不息的风沙之中磨砺。
沿途每隔几十里才有一处放牧者的聚落,土坯垒成的院墙被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简单扎起了篱笆院子里拴着牛马羊,牛粪饼糊在墙上晒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膻腥味。
清妖控制藏地将近两百年,用的法子跟控制蒙古如出一辙,无非就是拉拢黄教,册封头目,给喇嘛发俸禄,给寺庙划庄园。
驻藏大臣坐在拉萨城里,手里捏着的老弱绿营,真打起来连本地土司的私兵都未必打得过。但清妖也不需要真打。
藏地的土司领主们认的是黄教,黄教也需要清妖册封的金印,这一层一层的认主关系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套松散的、名义上的统治秩序。
至于农奴是死是活,驻藏大臣不管,喇嘛也不管。土司更不会管,毕竟农奴是他们财产,财产只需要听话,不需要吃饱。
这几年中原天翻地覆,清妖倒了,咸丰被锁在紫禁城的柱子上当展品,关外的旗人被杀得十不存一。
消息顺着茶马古道一点一点渗进藏地,土司们一开始不信,后来半信半疑,最后派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都白了。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兴汉军似乎没有进藏的意思。林远山打下了兰州、西宁、河西走廊,却在日月山口停下了脚步。贵州的清剿滇地也没有贸然北上。
于是土司们又松了一口气,感叹藏地不愧是天下第一雄关,任凭中原怎么乱,只要脑子没问题,都不会攻打这边,因为大军后勤实在是走不上来。
山高皇帝远,谁坐龙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不踏进他们的地盘,谁当皇帝都行。大不了就答应一下册封,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
清妖倒台前也曾强令藏地出兵助剿。拉萨的噶厦官署倒是应了,这是清妖设立的机构,“噶”是命令的意思,“厦”是房屋的意思,“噶厦”就是发号施令的地方。
可命令下到各宗各派,土司们看出了清妖颓势,就开始了他们祖传的敷衍,要么就是大猫小猫两三只,要么干脆都不理,把驻藏大臣气得骂人。
后来滇地爆发动乱,清妖在这边彻底失势,驻藏大臣自顾不暇,调兵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土司们乐得清闲,继续在自己的领地上当着土皇帝。
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几百年没有变过。最上面是宗教头目和噶厦官署,中间是各宗的土司和头人,最下面是几十万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奴。
在藏地,实际势力最大的既不是拉萨的噶厦官署,也不是清妖册封的头目,而是几个大土司和黄教大寺。
这些土司名义上受驻藏大臣和头目双重管辖,实际上各据一方,手下有私兵,山上有堡寨,仓库里有粮食,地窖里有金银。
他们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联姻、结盟、背叛、复仇,几百年来循环往复,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各地的大寺的堪布(可以类比方丈)则是黄教在这一带最高的宗教权威,他的话比拉萨的噶厦还管用,噶厦管赋税,堪布管灵魂。灵魂当然比赋税更重要。
至于最底层的农奴?
没有人身自由,没有财产,没有婚姻自主权。土司可以随意买卖、转让、处死,跟牲畜没什么两样。
喇嘛的手段更不能提,但是披上了一层自愿的外衣。
这些事在这个地方不是秘密,也不是罪恶,它们是日常,是信仰,是几百年来没有人觉得不对的规矩。
兴汉二年五月,第一批僧道从昆明出发。林远山给了他们地图、干粮、驮马和混在其中随行的兴汉军记录员,甚至给他们防身的武器。
送行的军官站在昆明城外,把林远山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三年为期。要么让那些神棍停止剥削农奴,要么大军进藏,一个不留。”
几百号光头和道髻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沿着金沙江河谷往西北走。出了丽江就没有官道了,只有马帮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侧是刀削般的绝壁,一侧是翻着白沫的激流。
驮马走在上头腿都打颤,更别提这些半辈子在禅房里念经的和尚和道观里打坐的道士。有人走了不到十天就把脚底磨烂了,有人被高原反应折磨得头痛欲裂,有人开始发高烧说胡话,还没到德钦就死了三个。
过了梅里雪山进入藏地之后,情况更糟。他们打着“中原佛道交流”的旗号,可沿途的土司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来交流还是来讨饭的。
语言不通是最现实的障碍,这些僧道说的是官话,而且还是中原各地的,土司和农奴说的是本地语,两边见面只能靠手势比划。
比划了半天,对方还是一脸漠然。偶尔遇到一两个会说汉话的商贩,翻译出来的话比不翻译还让人心寒。
“他们问你们是不是喇嘛。不是?那你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
不是所有土司都冷漠。有人对这支奇怪的队伍产生了戒备。在一处河谷,一个土司派兵拦住了一支队伍,把几十号人围在河滩上,用刀指着领头的和尚问他们是不是其他土司派来的探子。
和尚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土司听不懂,旁边会说官话的通译把阿弥陀佛翻译成“菩萨保佑”,土司更火了,你们汉人的菩萨,跑到我们的地盘上保佑谁?
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领队的和尚递上一份盖着兴汉军大印的通行文书,土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不认识几个汉字,但那方红彤彤的大印让他犹豫了一下,那是代表着中原的权威。
终归还只是摆摆手放行。他不想惹麻烦,他听说过那个把清妖皇帝抓起来当展品的汉人将军。他不确定自己惹不惹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