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队伍深入藏地腹地,所见所闻开始超出这些僧道的承受极限。
他们亲眼看见各种各样的惨状,骇人听闻,好像就是为了折磨而生。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些。一个和尚趁着夜色偷了队里最后一匹驮马和半袋干粮,往南边跑了。剩下的反应过来追到河谷边上,只看见马蹄印往丛林深处延伸,消失在黎明前的浓雾里。
后来听当地农奴说,南边那片林子深处是珞巴人的猎场,外人进去很少能活着出来。
在索县,一个道士忽然翻脸,抢了领队随身携带的衣钵,带着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僧道钻进了山里。几天后当地土司的巡逻队在隘口截住了他们,这些人还想要理论,然后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其余几个僧道四散奔逃,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剩下插在棍子的人头了。
更多的死者没有这么戏剧性。有人走到半路就咳血死了,他们不懂这是高原反应引发的肺水肿,脸憋得青紫,吐出来的血沫子是粉红色的。
有人在渡河时被激流冲走,尸体几天后在几十里外的河滩上被农奴发现,已经被鱼啃得面目全非。
有人在风雪中迷了路,等人找到时已经冻成了一团缩在岩石缝里的灰色球体,敲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当然混迹在其中的记录员将这一切都写了下来,兴汉军收到的每一份藏地军事情报,都是用僧道的尸体和记录员的脚底板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进入到这片区域。
那是几个从尼泊尔方向过来的鬼佬,骑着矮脚马,穿着粗呢外套,脸上的皮肤被高原的日头晒得发红起皮。领头的是个英国人,名义上是东印度公司的茶叶采购员,实际上干的是测绘和渗透的活。
领队带着一支小队和几个尼泊尔挑夫,印度大吉岭出发,沿“大吉岭-隆吐山-春丕河谷”通道北上亚东,沿途绘制地图,记录各地土司的兵力、火器数量和对外来者的态度。
领队被领进拉萨时,喇嘛头目正坐在法座上。鬼佬没有磕头,只是鞠了一躬,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恭敬的姿态了。
他说自己带来了加尔各答总督的善意,说英国人尊重藏地的信仰,愿意提供保护,愿意出售火器,愿意帮藏地抵挡一切外来侵犯。
头目听完通译的翻译,手里的经筒停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段话,语气平和,语速缓慢,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通译把这段话翻成了英语。大意是:你们英国人上次在广东被打得有多惨,我们虽然远在高原,也听说了。你们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拿什么来保护我们?你们的皇帝不是被那些汉人打败了吗?
领队的脸本来就晒得通红,听完这段话之后红得更厉害了些。他张嘴想辩解,头目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你们要保护我们,代价是什么?火器不是白送的吧?你们想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
领队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发现这个老喇嘛并没有这么简单忽悠。他那些在印度土邦百试百灵的话术,在这间弥漫着酥油灯烟味的经堂里忽然显得极其苍白。
但英国在世界殖民,搅动世界,靠的不是外交辞令,而是搅屎棍一样的本能。当即就脱口而出,“在林远山眼里,从来就没有你们的位置,他是一个极度狂热的无信者、迫害者。”
没有人知道他们详细谈了什么,但结果毫无疑问,寄托宗教吸血寄生的体系来说,林远山就是天敌。
那支深入小队不是英国人唯一的棋子。在东印度公司的棋盘上,克什米尔、尼泊尔、不丹、阿萨姆邦,这几个方向同时布置了据点。
尼泊尔方向进展最快。加德满都的廓尔喀王公收了东印度公司送来的一批火器,承诺在边境制造摩擦,牵制兴汉军在南线的兵力。
不丹方向的土王没有选择的余地,跟英国佬喝汤是他们的唯一选择。阿萨姆就是英国佬的自留地,在这里偷种茶树,想要摆脱对于中原的茶叶依赖。
克什米尔方向最复杂,那里的教派矛盾和土邦纷争已经缠了好几百年,英国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线头理清楚,然后找到能拉拢的那一根。
法国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安南。
法国东印度公司早就在南洋这边布局,不单是打开了清妖的口岸,而且法国传教士已经在沱灢和嘉定活动了十多年,教会网络渗透到了乡间。
除了外部的军事威胁,安南内部也面临着严重的社会问题。最近几年天灾频发,农业连年歉收,尤其是越南北部(北圻)地区水灾肆虐,导致民不聊生,社会矛盾尖锐。
这些深重的社会矛盾导致了零星农民起义的发生,成为威胁阮朝统治根基的定时炸弹。同时林远山拒绝了藩属与朝贡,这种宗主关系的消失,让安南在应对法国威胁时变得更加孤立。
此时阮朝的嗣德帝(本名阮福时)正在为北圻的民变头疼,法国对越南的殖民野心已转化为直接的军事行动,法国以安南朝廷迫害天主教传教士为借口,屡次发起武装挑衅。
当年的冲突在西历1856年8月和9月集中爆发。
8月,一艘法国军舰闯入沱灢(今岘港)海域,公然以“保护侨民,维护传教自由”相威胁,要求通商。
9月,法军派出军舰炮轰沱灢港,摧毁了当地炮台和约60门火炮,并俘虏了约40人。
这些冲突被视作法国全面入侵越南的前奏。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因为西历7月的时候刚跟兴汉军在香港完成交易,赎回了他们的士兵。同时兴汉军拒绝承认包括安南在内所有藩属地位的消息传开。
西历8月的威胁行动就是法国佬在试探,同时安南也尝试去广州求援,但是结果可想而知,这才有西历9月交火。
这也是试探,如果兴汉军发出抗议警告,或许他们会收敛一点,见到兴汉军真的没反应,野心就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