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这里只看重一样东西：石油。
东营的油田是这块大陆上最容易开发、品质最好的油田之一，埋藏浅，油质轻，离海近，运出来就能用。
之前因为担心黄河改道，开发计划一直压着没动。这次他亲自到这边走了一圈，意识到不能等着，必须要做点什么。
东营的石油化工基地定下来，但林远山也很清楚，石油开采、炼化、裂解，都是技术密集型的产业，现在连最基本的钻井设备都还没造出来。
他给这个项目的预期是十年，前三年勘探和人才培养，中间三年建厂试产，后面几年出油。
出了东营，山东半岛的登州和莱州都是传统港口，但林远山更看重的是反面的胶州。
胶州湾是天然深水良港，避开了冬季渤海湾常见的冷流雪，天气条件比烟台威海好得多。
兴汉军第二军已经在这里设了分驻地。他要把胶州建成海军的主要基地之一，先搞造船和配套维修，等环青岛的铁路通了再带动整个半岛的发展。
从山东胶州往南，沿着黄河出海口进入海州，也就是后来的连云港。
江苏漫长的海岸线多半是黄河和长江冲出来的泥沙，被洋流搅动沉积，海水浑黄得能写字，没有山东那种湛蓝清澈。
但淤泥质海岸肥得流油，冲积平原上种什么都长，只需要治理开发，挖沟排水。
林远山看了一圈，拍板说这里先搞农业开发，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
从海州溯黄河而上到徐州，再从徐州沿着黄河往西，一路看沿岸的堤防、灌渠和水文站。
他给的治理方案是双管齐下：加固堤防，旱季开挖河沙。
随着各地基建铺开，河沙作为骨料需求量大增，挖沙本身就能赚钱，挖着挖着河道就疏通了。
堤防加固之后至少能撑几年，等工业基础再好一点，再考虑系统性的治黄方案。
……
洛阳的冬日来得比北方晚，十二月，已经是一片萧瑟。
林远山从马车上下来，没有惊动洛阳府的人，只带了两个随从，沿着伊水河岸往白马寺方向走。
去年开春那桩案子就是从这里爆出来的，随后引发了一场遍及全国的宗教清查。快一年了，他想亲眼看看，这座被兴汉军整治过的千年古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齐云塔还是那座齐云塔，在午后的日光下静默地矗着。不同的是门口没有了卖香烛的小贩，没有了跪在石阶上磕头的香客，也没有了穿着灰布僧袍迎客的知客僧。
山门内侧摆了一张木桌，一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人坐在桌后，袖子上别着兴汉军的袖标。桌上放着一本登记册、一个墨盒、一支毛笔。
他是兴汉军派驻白马寺的管理员，负责看管建筑、登记文物、接待访客。见到林远山一行，他也没什么反应。这边都是肥差，一般人干不放心。
“现在来的人还多吗？”林远山问。
管理员认出了他，声音却是很冷静，答得条理清楚：“多。初一十五尤其多。有来参观的，有来闲逛的，还有些从外县赶来的。”
“香火呢？”
“没有香火了。”管理员指了指山门旁一块木牌，上面用正楷写着几行字：禁止焚烧香烛纸钱，禁止摆放供品，可自愿投钱入功德箱，所集款项用于建筑修缮及文物维护，或者交税，收支按月张榜公布。
林远山走到天王殿门口，果然看见殿内佛像前摆了一个木箱子，投钱用的，箱子上贴着“自愿捐献”的纸条。
几个百姓正从殿里出来，其中一个老妪往箱子里投了几枚铜板，铜板落进箱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了几下才消失。
真正让林远山停下来看了许久的，是大雄宝殿两侧的展板。那些展板是用石碑刻制，上面内容可不是歌功颂德，而是抄查记录、账目节选和供词摘要。
某年某月……每一笔都标注了来源，账本编号，供词卷宗号，抄查日期。原本保存在另一个地方。拜佛的人抬头看见佛像，低头就看见这些铁证。
“一开始有人不习惯。”管理员跟在旁边低声解释，“在门口骂，说把佛爷的香火断了要遭报应。后来发现没有和尚也就这样，骂的人就少了。再后来有人发现不烧香好像也没什么。”
林远山在大雄宝殿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尊鎏金斑驳的佛像在午后的光线里垂着眼，掌心朝天，一如既往。香火断了，金身还在。没有人再给它磕头了，但也没有人去砸碎它。那些展板就立在它脚下，像一份沉默的诉状，供每一个进来的人自己看、自己判断。
林远山又在寺里转了一圈。藏经阁的书架已经空了，经书没有烧，全部运到省城，由学者分类整理，将来编入公共图书馆供人研究。
僧舍改成了几间空荡荡的陈列室，墙上挂着白马寺历代沿革的图文介绍，从东汉永平年间摄摩腾和竺法兰负经来华，到唐代武后敕建大雄宝殿，到清妖顺治年间被改为黄教下院，再到去年工作队清查出多少隐田、多少印子钱、多少被关在暗室里的小佃户。
“有没有人看了这些，还想出家当和尚的？”
管理员想了想说，有过，但按兴汉军的规定，真想出家的也不拦，只是告诉他，中原的寺庙已经没有僧籍了，想当和尚只能去藏地。
那些人一听藏地，大多就不吭声了。有些真的去，我们也提供凭证，全凭自愿，并不过多干涉。
林远山针对的就是人，当再过几年，大家适应了没有和尚的寺庙，就能彻底转型景区收门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