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昪退出暖阁时,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辽东十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但他后背全是汗。
随从在外面吹得脑袋发懵,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低声问情况如何。李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沈阳城内一处旗人的旧宅,三进院落,灰墙灰瓦,门口站着他们自己的士兵,可以说兴汉军根本就没怎么搭理他们。
李昪进了内院,把所有随从都打发出去。房门关上之后,他在太师椅上呆坐了片刻,忽然抬头环顾四周,见到没人,这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用手捂住了脸,长叹一口气。
那姿态不是疲惫,更不是如释重负,是某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稍微松开一点的情绪,其中混杂了惊恐跟不安。
因为林远山准确描述出了他的心理,那种不甘心,那种反抗心理,甚至……
李昪抬起头,脸上那层在暖阁里维持了许久的恭顺面具已经卸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这几种东西搅在一起之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冰冷的清醒。
他在回忆暖阁里的每一个细节。林远山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甚至一点微小动作。
他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试图从中榨出一点确定性的东西。但越嚼越空。那个人什么都没给他。没有威胁,没有承诺,连句重话都没有。
他在清妖面前装了二十年,在金氏面前装了十年,在郑元容面前装了三年。从来没有人能看穿他那层恭顺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但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突然轻微压抑的笑声在房间回荡,他曾经想过无数次摆脱藩属地位,废除岁贡,停用年号,不再向任何皇帝称臣。
他想过这可能需要几十年的隐忍、好几代君王的经营、无数次的趁乱而起。
结果呢?林远山一句话就给了。不是因为朝鲜有多重要,是因为林远山根本不在乎。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轻蔑的恩赐:不是你独立了,而是我不要了。
混乱的思绪直到天亮,整支队伍简单拜别之后就留下了礼物直接离开。
队伍途中没怎么停留,也没人找他们麻烦,很快过了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因为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怎么跟汉城那些人交代?
要知道自己是打着什么旗号上位的,而且那些读书人对中原王朝存在幻想。
他不能把林远山的原话搬回去。实话就是一把刀,会把自己捅穿。
进入汉城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景福宫的金色琉璃瓦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凯旋。
李昪根本没有休整的意思,在宫门口下了马车,换乘步辇,一路穿过光化门,穿过勤政殿前的广场,在仁政殿升座。
群臣已经等了很久。他穿着一身绛纱袍服,头戴黑漆翼善冠,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像是要宣布什么好消息。
他告诉群臣,清妖覆灭乃天命所归,朝鲜亦当洗雪前耻。
此番亲赴沈阳,面见林帅,以清妖二百年来对朝鲜的凌虐为据,痛陈利害。恳请天朝体谅朝鲜的苦难。
林统帅深为所动,承认清据时代中原王朝对朝鲜实有亏欠,同意废除藩属体制,不再要求朝鲜称臣纳贡,愿与朝鲜结为兄弟之邦。
但自己以国小民寡、不敢与天朝并列为由,婉拒了结拜之请。林统帅亦当面承诺,兴汉军将永不干涉朝鲜内政。
这番话编得很聪明。他没有说林远山给了他什么书面保证,正是因为没有,所以不需要拿出来。
他只是说林远山“当面承诺”了。谁也没法去沈阳找林远山核实。
而且他把废除藩属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林远山不要藩属,而是他李昪“据理力争”争取来的。
这样一来,国内那些对中原王朝抱有幻想的人会觉得这是上国恩情,对他们的重视跟体谅,暂时稳住。
而那些对藩属地位不满的人会觉得国王敢于对天朝说不。会觉得国王在外交上取得了重大胜利
至于亲清派?他们早就不存在了。
但只有李昪自己知道,他对群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林远山既没有被他“据理力争”打动,也没有“承认亏欠”,更没有“承诺永不干涉”。
但他没有把这种寒意传递给任何人。他已经在一个傀儡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层恭顺的面具底下。
现在这层面具仍然不能摘,只不过从前是戴给清妖看的,现在是戴给自己的臣民看的。
群臣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颂扬声。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山呼海啸般的恭维。有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有人当场赋诗,说殿下以一己之力洗雪了朝鲜二百年的耻辱,功烈堪比世宗大王。
有人跪下来朝着沈阳方向磕头,口称天朝圣明。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心里在想:他们真的信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但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辞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做了一系列调整。几个以儒学者自居、整日把“天朝”挂在嘴边的老臣被迁到闲职上,几个地方上出身的少壮派被提拔进了议政院。
这些调整看起来不过是正常的人事更替,但有心人或许能看出端倪,那些被冷落的多半是亲华派,被提拔的多半是本土派。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一扇不知道会不会被风吹开的门。
别说林远山不知道,就算知道这种小动作也不会在意。
十月下旬的辽东,更冷了。
林远山并没有因为李昪的来访而打乱自己的行程。李昪走后第三天,他就带着团队登上了往南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