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辽东气温一天往一天的跌，朔风从大兴安岭方向灌过来，把辽河平原上刚翻出来的黑土冻得硬邦邦的。
沈阳城外的屯垦工地上，几根烟囱冒着白烟，那是俘虏营在烧过冬的炕。丁毅中把秋季攻势的战报汇总交上来之后，林远山在将军府的暖阁里批了两天公文，哪也没去。
直到一封从朝鲜方向送来的急报递到了他的案头。朝鲜国王李昪已经渡过鸭绿江，正往沈阳方向来，请求面见林统帅。
林远山把急报看完，随手搁在桌角，神情玩味的调侃一句：“他倒是跑得快。”
李昪来得确实快。不快不行呀！
从汉城到沈阳，快马不过十来天的路程，但他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动身了。
六月派去广州的使团八月才回到汉城，带回去的消息让整个朝鲜宫廷都陷入了不安。使臣带回来的话很简单：兴汉军不设藩属国，不搞朝贡体系。各国各过各的，各回各家。不接受驻留。
如果说这几句话只是让李昪心里发凉，那么随后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则让他彻底坐不住了：林远山没有称帝。
不但没有称帝，还搞了个“临时政府”，说要“过渡”，要“摸索”，要“天下为公”。
使团在广州待了将近一个月，旁敲侧击地从各个渠道打听回来的消息拼在一起，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林远山是真的不打算当皇帝。
还是装的，是试探，或者是三辞三让的把戏？
消息传回汉城，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是假消息，有人说是缓兵之计，有人说是林远山自知得位不正所以不敢称帝。
李昪坐在御座上，听着底下那些大臣七嘴八舌地猜来猜去，一句也没插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没有一个猜对的。
但他也没有纠正他们。他当了几十年傀儡，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让别人知道你比他们聪明。
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不是林远山为什么不称帝，而是那句“不设藩属国”。如果兴汉军不承认藩属体系，那朝鲜算什么？一个独立的国家？还是兴汉军还没来得及吞并的一块肥肉？
他当初发动政变，杀郑元容，废清国年号，用的是“反正归汉”的名义。如果兴汉军不认这个“汉”，那他的执政根基就塌了一半。更要命的是兴汉军的铁骑就在鸭绿江对岸。
丁毅中那个狠人就驻扎在沈阳，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宽甸，离朝鲜边境不到百里。如果林远山想吞并朝鲜，不需要从广州调一兵一卒，只需要给丁毅中一个命令。
当然他是不会忘记李氏王朝怎么来的，当初将领李成桂推翻高丽王朝，自立为王，现在也有人能用这招对付他。直接说他得不到中原的认可就行了。
“我得去。”李昪在偏殿里对李裕元和赵秉夔说。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李裕元试图劝阻，毕竟国王亲赴外国境内，风险太大。
李昪没有听。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林远山要杀他，他躲在汉城也没用。如果林远山不想杀他，那这次见面就是唯一的机会。
不是谈条件，是表态度。要让林远山亲眼看到，朝鲜国王在他面前有多恭顺。恭顺到不需要设藩属国，也跟藩属国没什么两样。
沈阳将军府的暖阁里烧着地炕，热气从脚底下往上涌，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墙上挂着一幅关外地图。林远山坐在太师椅上，处理着手中的事情，显得很随意。
李昪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穿着一身绛纱袍服，头戴黑漆翼善冠，腰束玉带，足蹬皂靴，是朝鲜国王的正装，也是当初明朝赐下的，每一处细节都合乎礼制。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在门口跪了下来，没敢跟进。李昪自己迈过门槛，低着头，拱手作揖，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朝鲜国王李昪，拜见林统帅。”
他特地用了“拜见”二字。朝鲜国王觐见中原天子时用的是“臣”，但他知道林远山不是天子，而且兴汉军不设藩属国，所以用了这个不卑不亢却又足够恭敬的词。
林远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个人二十出头，比他预想的要年轻，身形清瘦，脸上的皮肤细腻苍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宫里不见日头的苍白，如同圈养一般。
他的姿态极低，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像清妖官员那种卑躬屈膝的奴才相，又比平等相见低了半分。这种姿态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一个人要在别人的屋檐下活几十年，才能把恭顺练得这么自然。
“坐。”林远山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李昪谢过，侧着身子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脊背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林远山看着他这个姿势，忽然笑了一下。
“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我跟你一样，也是被清妖踩在头上踩了多少年的人。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我懂。
明朝过去了，你们不属于谁的藩属，你们就是自己。你当你的国王，我也不会去干涉你们的事情。你倒也不用觉得低人一等。”
李昪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他听懂了。不是因为这番话有多难懂，而是因为这话来得太直接、太平淡，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遮掩。
他准备了好几套应对的说辞：如果林远山敲打他，他该怎么说；如果林远山拉拢他，他该怎么说；如果林远山假装客气实则试探，他该怎么说。
但林远山什么都没试探，直接告诉他：你是你，我是我，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