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广州,统帅府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林远山回来之后,是一封一封公文、一个一个会议、一项一项决策在推动着整个兴汉军从战争机器转向建设机器。
退役工作最先铺开。三个月时间,各部裁减总员额近两成。减少的大多是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和年龄偏大的后勤辅兵。
裁完之后,各部队不但战斗力没降,反而因为编制理顺了、指挥层级精简了,反应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退下来的骨干军官,因为经过扫盲培训,而且有组织能力,一部分调去新成立的各地民兵训练处,一部分充实到地方。
林远山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件事,重新编写教材。这些年兴汉军用的新学课本都是他早期编写的,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而扫盲的教材更加乱,为了发挥地方优势,大多是各地特色,不同版本内容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的教材甚至还在用清妖的《三字经》改头换面的东西。
北洋伐过程之中,林远山每到一个地方就让人收集当地的方志、档案、地方文集,从各地书院里抄回来不少前明遗稿,从江南士绅里抢救了一批被清妖删改前的原始档案。这些材料随着时间被整理出来。
他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些材料从头到尾筛了一遍,然后亲自主持编纂了一套新的初级教材。
除了扫盲和小学教材,真正让林远山费了大力气的,是官话和文字。在北伐途中他已经发现,京城官话的普适性远不如理想情况。最多在京城周边那一小圈人能听明白。
他亲手整理过各地的方言样本,意识到如果直接用京城官话作为标准推广,在其他官话区会遇到极大的阻力,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见效。
这个时间是兴汉军等不起的。所以他不打算简单地推广哪一种现成的方言,而是要召集音韵学者,从几个主要官话区的读音中找出共同规律,调和出一种新的通用语音标准。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当时全天下懂音韵学的人多半已经被清理过一轮,剩下来的寥寥无几,但该做还是得做。
文字方面,简体字的推行也在进行。从秦隶到汉草,从唐楷到宋体,简化一直在发生,历朝历代的老百姓为了写得快、记得住,早就在自发地简化字形。
所以简体字本身不是林远山创造的,林远山只是把这个自发的过程加快,然后标准化,进一步推广。
但他在推行过程中也发现了问题:有些字为了简化而简化,破坏了汉字原有的造字逻辑,结果反而增加了识字者的负担。
他也借此做了调整,召集文字学者对已有的简化字进行系统审查,保留符合造字规律的部分,修正过于粗暴的部分,力争在降低门槛的同时保持汉字的体系性。
七月,新式科举的终试在广州举行。这是兴汉军第三次开科取士。第一次是在两年前,那一次考中的钟牧之、程继德、刘志铭等人,如今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独当一面。
这一次的规模比两年前大了不少,毕竟北方各省年初才光复,扫盲工作刚开了个头,能通过初试被送到广州的考生远比南方少,但能被送来的,都是真正的尖子。
林远山亲自到场主持了最后一轮面试。按成绩,一流的保送深造,主要是做研究工作;至于二流三流的也是人才,按照各自的想法,当个吏员从头做起,还是去普鲁士留学。
这段时间,不断有外国的使团找上门来。朝鲜的使团是最早到的。他们带来了高丽参、虎皮和几箱珍宝,请求兴汉军册封国王,开放边境贸易。
林远山没有接见,让海天去打发。海天回来复命,说朝鲜使臣的态度比以前对清妖还要恭顺,跪在门口不肯走,说一定要见统帅一面。林远山翻着手里的公文,说了一句:“不见。告诉他们,我们不管了,也不用朝贡了。各过各的,各回各家。不接受驻留。”
日本的使团差不多是先后。他们带来的礼物,态度也更殷勤,提出的要求也很明确,开放贸易,派遣留学生,购买武器。
林远山知道这是他们黑船事件之后开始变革了,但给了同样的答复,贸易可以,其他就算了。
也有些原先的藩属国跑来认脸。都是恭顺有加,口口声声说“愿为大汉藩属”。
林远山一律不见,统一答复:兴汉军不设藩属国,不搞朝贡体系。愿意贸易的,到广州海关来谈。
英法的代表也来了。他们是来谈判赎人条款的。联军俘虏还关在香港,英法政府急着想把那些军官和贵族赎回去。
普通士兵的死活他们不太在乎,但那些军官身后是议会里的席位和伦敦金融城的股票。
海天跟他们对谈了快半年了,中间的来回交锋写满了厚厚几本记录。现在终于再次推动,起初对方试图把高级军官和平民侨民分开谈,被海天一口回绝。清楚认识到鬼佬不可信,他们想甩掉普通士兵,表示要么一次性打包赎走,要么一个都别走。
价格可以适当降一点,生意嘛,量大从优。海天照这个口径去谈,英法代表脸都绿了,但最后还是在条款上签了字。
倒是有另一群人来了。普鲁士的使团。不再是禅臣洋行的经理代理领事,而是正经从柏林派来的全权公使,带着普鲁士皇帝,腓特烈·威廉四世的亲笔信和一份很长的合作清单。
他们想要的很简单:稳定的贸易关系,稳定的机器订单,稳定的技术合作,稳定的产品输出渠道。
他们能给的也很简单:更多的工程师,更多的机器,更多的留学生名额。林远山接见了普鲁士公使,谈了一个下午。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双方都应该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