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六月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的硝烟味已经散尽了。半年前被炮火炸沉的船骸大多已经清理打捞,看不出曾经的痕迹。
码头上破损的仓库重新建起,刷了白灰,几艘挂着普鲁士旗的商船正在卸货,旁边泊着兴汉军的几条巡航舰,舰身新漆的灰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林远山是坐船从广州过来的。随行的只有一个警卫班和两个参谋,没有仪仗,没有军乐队,连船都是一条不起眼的炮艇。
海天在码头上等他,穿着一件薄布衣衫,圆领短袖,手里拿着一沓报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疲惫。
年初跟鬼佬磨了快一个月,赔款的数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具体的支付方式还在扯皮,而且等他们消息传个来回更加麻烦。
海天把谈判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赔款总额初步定在一千二百万龙元,折合英镑大约三百万,分十年付清,年息四厘。英法两国各自承担一部分,美国、西班牙、荷兰这些按照出兵比例,象征性地出了一点。
作为交换,兴汉军同意分批释放俘虏,第一批是伤兵跟民众,第二批是低级军官,最后一批是将官和洋行代表。
海天按照要求特意在条款里加了一条:赔款可以用机器、设备、矿石和工业原料折价抵扣,不限于白银。
林远山知道白银没什么用,还不如实实在在的机器跟材料。
林远山听完,点了点头。他没问细节,只是说:“你办事我放心。但赔款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今天给香港减压。”
他来的目的,是刷点材料,云南的那些用完了。
香港战后,兴汉军俘虏的联军官兵大约有两万人出头,加上其他水手、职员以及家属之类非战人员,合计三万。
这些人被分批关押在原英军兵营和几处临时改建的仓库里,有医官给他们看伤,有伙房给他们做饭,看守的士兵也不打不骂。但粮食不够。
上一年从南洋运来的米,因为战争中断了航线,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香港的存粮要优先供应驻军,俘虏的口粮标准一降再降,已经降到了每天两顿稀粥。
联军俘虏之外,还有一群更麻烦的人,那些跟着鬼佬一起闹事的教民。
这些人不是战俘,不是联军士兵,而是当年被兴汉军从各地清理出来、打包送去香港的负资产。
他们当时被鬼佬组织起来,以为鬼佬打赢了就能跟着回去分田分地。现在鬼佬输了,他们成了没人管的烂账。兴汉军继续让他们劳作,但已经不期待他们能够赎身。
林远山没有急着去见那些俘虏。下午他召集了郑鲤和周一帆。
郑鲤比去年长得更加壮实,脸被海风吹得粗粝发黑,但精神头反而比之前更足。一路北伐,又从渤海打回来,这万里海疆是他平定的。
周一帆比郑鲤年老几岁,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个铁塔,站在那里稳稳当当。他是肇庆羚羊峡出身的水匪头子,当年在珠江上跟清妖的水师打过好几场硬仗,后来被王福生收编,一路从西江打到广西,又调到琼州组建海军六师。
今年珠江口打鬼佬,他的舰队从琼州方向赶来增援,在零丁洋大战之后,郑鲤入贼湾,而他这是去赤柱,正好截住了几艘试图往西逃窜的法国炮舰。
林远山把两人叫到跟前,开门见山。“鬼佬这些家伙,趁着明朝衰落,侵占了南洋。你们不会以为,明朝这么多年,南洋那些地方的汉人比例本来就低吧?”
周一帆没说话。郑鲤点了点头。他在福建沿海长大,从小就听老人讲过南洋的事。两百年前,吕宋、爪哇、马六甲,到处都有汉人的商馆、船队、定居点。有些地方汉人甚至占了人口的大半。
后来呢?西班牙人在吕宋杀了两次,荷兰人在爪哇屠了红溪,英国人在马来亚清剿了好几年。杀到那些地方再也见不到成片的汉人村落。
荷兰人还跟清妖勾结,从背后捅了郑成功一刀,当年郑成功收复台湾,荷兰人吃了亏,转过头就去跟清妖签了协议,联手封锁海峡,不让郑家舰队的船南下,然后合力打击。
“这些账,我都记着呢。”林远山说,“现在我不允许鬼佬在南洋还有一寸殖民地。特别是荷兰。当年他们跟清妖联手打击郑成功,别以为两百年过去能跑得掉,必须要有个说法。”
他把一张南洋海图铺在桌面上。这就是为什么北伐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周一帆,居然在军改之后能够成为二军的副军长。
因为当时林远山给他的任务就是下南洋,南海海图是周一帆这两年一条船一条船探出来的,上面标注了洋流方向、暗礁位置、各处港口的泊位水深和防御工事。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从鬼佬手里缴获补充的。
“军改完成之后,第二军的编制和装备重新整合。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南海航线彻底摸清楚。水文、气象、每个岛的锚地、淡水、每条海峡的宽度和流速,都要尽可能收集。还有!”
他抬头看着郑鲤和周一帆,“必须要熟悉新的舰船,学会开那些蒸汽船,后面我会给你们更多更好更强的战舰,基础必须打好。”
郑鲤和周一帆同时站直了身子。
“战争随时都会开始。”林远山把手掌按在那张海图上,然后往回收攥紧了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一次,我要杀绝那些鬼佬。每一笔旧账都要清算,每一寸土地都要拿回来。”
周一帆看着那张海图,眼神变了。他不是那种容易激动的人,知道统帅为什么非打南洋不可。不是意气,是必须。
因为广州的位置太敏感了,珠江口往外一拐就是零丁洋,零丁洋往外就是南洋。鬼佬如果控制着南洋,就等于掐住了兴汉军的咽喉。
他们随时可以从新加坡、从马六甲、爪哇、吕宋出发,切断兴汉军的海上贸易线,封锁广州港,甚至直接登陆。
这次他们输了,但能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等于下次不会来。等战争的伤口愈合了,等他们的新政府稳住了阵脚,他们还会来的。与其等他们缓过来再打一次虎门,不如趁他们还没站稳,把战线推出去,甚至到他们家门口。
还有石油。苏门答腊的油田,婆罗洲的煤矿,马来亚的锡矿和橡胶。这些资源,兴汉军一样都不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