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南,爪哇和吕宋有大片可以种水稻的平原,小冰河期还没过去,北方年年冻灾,湖广的粮食产量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要支撑工业化需要的大量城市人口,就必须有南洋的稻米。
“石油、橡胶、煤炭、矿产。还有躲过这场小冰河期的土地,以及血仇。”林远山把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都得拿回来。”
郑鲤和周一帆领命而去。林远山在地方待了两天,然后就一片清爽。
观江楼坐落在珠江边上,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是广州城里数得着的老字号,往年里只接待富商高官,要么就是八旗子弟,现在也走进了大众视角。
一楼是散座,摆着八仙桌和长凳,伙计提着铜壶来回穿梭,点心托着上下,一旁的台上有人说书读报。
二楼是雅座,屏风相隔,唱戏听曲,窗外就是珠江。
三楼是包厢,窗口更高,看得更远,白鹅潭上的帆影和远处飞鹭。
兴汉军光复广州之后,各家茶楼为了争抢客源都有个规矩:每天派人去报社买最新的《通时》和《觉醒》,一方面供茶客免费阅读。还有就是请人读报。
久而久之,广州城里议政风气最浓的地方就属于这些,都喜欢在这里泡一壶茶,几碟点心,对着报纸上的某条消息争论一个早上。
六月中旬的广州已经热得够呛。珠江上的水汽被日头蒸起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扇子摇得再快也不顶用。观江楼的窗户全敞着,任凭热风带走那股闷热。
但就这样都止不住那股子议政的风气,自从林远山回来的消息传开,隔三岔五就是刺激人心的消息。
是前段时间的《通时》,头版头条是公布的整风结果:广州及周边各府县共查处违纪吏员上百人,其中降职留用者过半,革职查办者数十人,情节严重移交司法者寥寥数人。
最近的《觉醒》,刊登了林远山在会议上的讲话摘要,核心内容是“天下为公,人人如龙”八个字。
还有一张是今天刚出的消息,头版是临时政府的公告:“神州临时政府”正式对外挂牌,暂行过渡阶段,不称帝制。
才不到半个月,这三条消息放在一起,足够整个广州城这么多茶楼吵翻天了。
“你们说统帅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我看看报纸上这些,在招工里塞了两个自家亲戚。这算什么事?以前清妖那会儿,哪个衙门不捞?一年捞的银子够我们全广州城吃三年。这点小事,至于吗?”
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忍不住吐槽,立马就有人反驳:“你这话不对。清妖那会儿捞钱,是因为朝廷烂透了,从上到下都在捞。兴汉军不是清妖。林统帅明确说了,现在打断也就是小惩大戒,真要放任他们,以后就是杀头,这是在救人。”
“这位先生说的在理。”另一个又附和着,“我们是受够了清妖的苦。”
气氛沉默了片刻,又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商人指着报纸,“这个‘天下为公,人人如龙’,到底什么意思?吵了几天,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说,就是以后没有皇帝了,大家都是平等的。还有人说,如龙就是说每个人都要成龙,大家都当皇帝。到底哪个是真的?”
“你们都没听明白。不是说人人都有皇帝的命,是说统帅希望人人都得有本事、有担当。”
“这话我爱听。我以前在清妖手下当苦力,天天被打骂。来了兴汉军,让我学认字,学算数,学调度,现在管几条船了。换了清妖,我这种人一辈子就是个扛麻袋的。”
“就是这个理。”一个读过书的人点头,“儒家讲‘人皆可以为尧舜’,佛家讲‘众生皆有佛性’。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
“那‘天下为公’呢?”商人追问,“这个更虚。天下怎么就是公的了?田是你的,铺子是我的,怎么公?”
“不是说把你的铺子充公,是说这个天下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私产。你想想,以前清妖那会儿,天下是爱新觉罗家的。当官的是给皇帝当差,不是给百姓当差。
现在林统帅不称帝,就是要把这个规矩改过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林家的天下。当官的是给百姓办事,不是给统帅磕头。”
“可是没有皇帝,谁说了算?”商人把两只手一摊,“总不能什么事都开大会商量吧?那商量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才是‘过渡阶段’啊。”年轻人显然对这个话题研究过不少,“你看报纸上写的:‘暂行以临时律法为准,法律未完善者按判例,判例未备者按道理’。
意思就是说,现在还在摸索,还在搭建一整套新的制度。等这套制度搭好了,规矩定下来了,谁干什么、谁管什么、出了事谁负责,都写得明明白白,那就用不着一个皇帝来拍板了。”
“你这说的也太远了。”商人摇着蒲扇,脸上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我就关心一件事,没有皇帝,我那个铺子,以后跟谁交税?交多少?有人欺负我,我找谁做主?”
“你以前跟清妖交税,交多少你心里没数?那会儿有皇帝,你被旗人欺负了,皇帝替你做主了?现在没皇帝,你去税务所,人家该收多少收多少,多收一个铜板你都能告他。这就是区别。”
商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商人忽然问:“你们说,现在兴汉军把这么多贪官污吏都拿下了,还说要提高官吏待遇,搞什么休假制度,这不是跟那什么‘养廉银’差不多嘛。”
这话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养廉银到底有多快失控,读过些书的年轻人都不敢说什么。
“你说,林统帅这套‘天下为公,人人如龙’的章程,到底能走多远?”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