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这太理想化了。我们现在还在摸索前进,很多东西都没搞清楚。
我看了容闳收集的那些资料,鬼佬那边的思想好像更直白,我看翻译的内容,难道不比人人如龙更简单、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吗?”
“你怎么定义这个概念?”林远山没忍住笑了,“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
林远山这话让苏文哲陷入到沉思之中,他好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庄子》里讲过一个故事。齐桓公在堂上读书,堂下有个做车轮的老木匠问他读的是什么。齐桓公说读的是圣人之言。老木匠说,那些都是古人的糟粕。齐桓公大怒,让他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杀头。
老木匠说,我做轮子做了一辈子,削轮孔的时候,宽了就滑,紧了就涩,不宽不紧才能恰到好处。这种感觉,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我自己心里清楚,可我没法用嘴说出来。我死了,这手艺就带进棺材了。古人那些真正精妙的东西,也一样,人死了,就没了。留下来的,可不就是糟粕吗?”
苏文哲端着茶碗停了一下。林远山平时极少引《庄子》。
“道理也是一样的。一旦被定义,就会变成死的教条。你可以写在纸上,印在书上,贴在墙上,但你管不了别人怎么解释。你写人人如何,他说你这还不算真正的人人如何,因为每个人心里的那把标准都不一样。
有人觉得分田地就是,有人觉得当官骑马才是,有人觉得你能骑马我不能骑马就不算。你永远满足不了所有人的尺子。到最后,这杆旗会被无数人抢来抢去,每个人都说是自己定义的才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如龙’不存在这个问题。人是不可能变成龙的。这不是一个实体的标准,是有缓冲空间的。
它是一份期望,我希望你们更好、更强,所以我要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你们。只能往上追求,是不能往下的。”
苏文哲皱了一下眉头。“你这么说,《庄子》那个老木匠,他的手艺没法传下去,是因为没有标准。可你搞‘如龙’,同样没法定义,岂不是也传不下去?”
“谁说没有标准?”林远山反问,“老木匠没有儿子吗?有。但他的标准是‘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意思就是他在做轮子的过程中不断校准,校准的对象是轮子好不好用,不是他怎么说。轮子装在车上,走平路不颠,过坎不散架,这就是标准。
所以标准不在圣人嘴里,在轮子本身。‘如龙’也是一样,标准不在我林远山的定义里,在社会本身,你做的事对这个社会有没有好处?有好处,你就是龙。没好处,你就是虫。
这个标准,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判断,因为它就摆在眼前,但最后必定会归于一个集合就是社会本身。”
他停了停,语气从慷慨变得沉稳。“起码在人格上是一份尊重。人人都是社会的一份子,都在为社会做贡献,公民意识嵌在其中。”
“但人跟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岂不是更加割裂?而且没有明确的定义,岂不是更容易被钻空子?”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背过《礼记·礼运》没有?那段是怎么说的?”
苏文哲被他这突然的跳跃搞得一愣,但他确实背过。他从小读书,四书五经的底子是有的。他清了清嗓子,背了起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
林远山听着,等他背到“是谓大同”时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对。也不对。”
苏文哲停下看过去,等着他往下说。
“你觉得没有执行的可能?”
苏文哲哪怕已经知道,但还是思索了一下想要找出一丝的可能,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摇头:“应该不行。”
“为什么不行?”
“现在饭都吃不饱。”
“可见属于理想状态,是古人寄托美好幻想的早期探索。现在我们照样做不到。”林远山要比苏文哲乐观得多,哪怕知道不现实,依旧给予肯定,“但这不妨碍我们朝着这个目标走。不断前进,哪怕为后人摸索出来一条岔路也是走了,起码不是原地踏步。”
“太过空泛了。”苏文哲的评价毫不客气。
“因为我不能说太多,天道会反噬的。”林远山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有些东西只能做不能说。”
苏文哲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他想起这几天在资料楼里翻过的那些书,从秦的法治,汉的察举,唐的科举,宋的台谏,明的内阁。没有哪一套制度能真正解决所有问题,但的确都做出了改变,这就是意义。
林远山见他不说话,把语气又缓和了几分。“这几天我也在写一份东西。新的纲领和细则,还在改。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修改的。”
苏文哲应了一声。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商讨了,这是执行。而后苏文哲也不再纠结那些理论,而是把休假和轮训的制度也说了出来。
休假可以看情况,轮训参考了林远山的参谋制度,官吏晋升前先去系统学习一段时间再上任。对于这个,林远山表示支持。而且还得有其他思路……
几天后,林远山在广州召集了一次范围不大的会议。参加的人不多,主要是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和一些代表。
很少人知道会议的具体内容,但简单可以概括为林远山重新梳理了思路,明确了后面兴汉军走下去的方向。
这对于一些存在幻想的家伙是一种打击,但是对部分迷茫的则是引路明灯。
更重要的是这场会议苏文哲重新站到了台前,消除了前面他跟林远山不和的谣传,相反苏文哲极力支持林远山的决策,同时也展现出两人的决心,推动兴汉军改制。
从“驱除鞑虏”跳到“天下为公”,跨度实在太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但没有人跳出来反对。在场的还真没有几个有这个本事。
林远山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有空乱想还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随即他接着宣布了几项马上要执行的决定。
第一,原先各省处理宗教事务的工作队,就地转型为督查组。职责从清查庙产、打击淫祀,转为审查各级吏员的不法行为。
但规定了三条铁律:禁止肉刑,不准逼供,一切以证据说话。
所有死刑案件必须把人犯和案卷一并送到广州,由统帅亲自复核。允许自首,核查之后自首者依法减轻处罚。
第二,完善任免程序跟轮训制度,制定考核机制。
各级吏员的任免不由上级轻易决定,如果没有违反规定,需要具体原因,集体表决。
兴汉军起家才三年,现在大家都是从基础做起,就导致很多人的认知水平跟不上发展,以及越来越繁重的工作。苏文哲提出,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从一些优秀表现或者是升职的吏员之中,集中学习,主要内容包括理论知识跟专业知识,比如工业基础、律法条例、经济学和世界地理。
第三,提升待遇和休假制度化。
现在官吏的月薪还是在上次龙元制作出来、更换银子比例的时候有过调整,现在也该有提升,起码应该覆盖生活成本。
如果一个吏员连生活都不能保障,是不负责的。而且很多官吏调动,衣食住行也得要有所保障,林远山不敢给他们免去,还不如参考实际情况,给一笔补贴。